走出青砖小巷,校内雨势终于趋于平缓。
漫天弥散的毛毛细雨收拢成稀疏雨丝,云层边际透出极薄一层灰白天光,却没有丝毫暖意。风势转弱,裹挟着雨后饱和水汽黏在皮肤上,形成一层肉眼看不见的水膜,比直接淋雨更侵骨寒凉。星榆大学宿舍区的香樟树经过两日雨水冲刷,叶片绿得暗沉,树下落满积水,水面漂浮破碎黄叶,微风一吹便荡开层层涟漪,水声细碎绵长。
下午四点四十分,宿舍楼道人声鼎沸。
同楼层新生大多结伴整理床铺,行李箱拉链拉扯声、室友闲谈声、吹风机轰鸣、洗衣液与香薰混合的甜腻气味填满整条走廊。暖黄色楼道顶灯功率不足,光线浑浊柔和,照在人身上模糊朦胧,和室外冷硬的雨雾天光形成极致反差。
沈知雾刷卡进入四人间宿舍。
宿舍另外三名室友早已到齐,靠窗床位铺着柔软奶白色床品,桌面摆满香薰、玩偶、彩妆,空气中弥漫着白茶香薰、柔顺剂、水果硬糖混杂的甜暖气息。三人原本围坐在一起拆快递说笑,余光瞥见门口身影,谈笑声几乎在同一秒戛然而止。
没有刻意的注目打量,也没有女生之间本能的暗自对比,心底第一时间涌上的是同质的怜惜。
少女周身还裹着室外的湿冷寒气,米白色羊绒裙吸水后紧贴单薄背脊,腰腹布料皱起,勾勒出细窄到近乎病态的腰线。长发湿漉漉贴在后背,发梢不断滴落水珠,在地板晕开一圈深色水痕。冷白皮肤在室内暖光下,皮下淡青色血管纤毫毕现,眼尾残留着浅淡未褪的绯色,像天然晕染的胭脂,灰瞳空茫涣散,和室内喧闹温暖的氛围格格不入。
最先起身的是宿舍长温知夏,性格温和外向,素来共情力极强。她下意识放轻脚步,连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都刻意收敛,从衣柜拿出全新未拆封的纯棉吸水毛巾,又端起桌上恒温热水杯,走到沈知雾面前,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碎她:“同学,先擦擦头发喝点热水吧,秋雨着凉最容易落下病根。”
另外两名室友也紧随其后,一人主动挪开靠窗通风的风口,挡住灌入室内的冷风,一人默默把闲置的厚绒毛毯递到桌边,全程眼神克制,只短暂对视便礼貌移开,没有探究她孤身入学、淋雨不躲的缘由。
以往女生宿舍初见,难免暗藏容貌攀比、暗自疏离,可面对沈知雾,所有人本能消除敌意。
根源从来不是惊艳的五官,是她身上彻底无欲无求的空寂。她不争夺视线、不流露情绪、不展露态度,像山间自生自灭的雾,无害、疏离、易碎,让人本能生出保护欲,而非嫉妒心。
沈知雾微微颔首,语气维持着一贯平缓礼貌的语调,没有多余情绪起伏:“多谢。”
她接过纯棉毛巾,没有大幅度揉搓头发,只是单手随意搭在后颈,指背缓慢蹭过湿发。
指尖因为长时间低温依旧泛青白,指节纤细单薄,毛巾蓬松的棉绒蹭过冰凉的指腹,触感粗糙柔软,冷热温差让指尖泛起一瞬细密发麻。垂首的瞬间,长发顺着肩颈滑落,侧颈淡红泪痣在暖光下剔透明艳,下颌线条向内柔和收拢,脖颈修长的弧度被暖光勾勒得极尽柔和。
无意识垂眸、指尖轻蹭发丝、下颌微收的连贯小动作,没有半分刻意媚态,却让宿舍三人同时呼吸放轻,心底莫名一空。
她们无法理解这种悸动,只觉得眼前人连抬手擦头发,都带着与生俱来的蛊惑,多看一眼都觉得冒犯。
沈知雾并未饮用热水。
先天心肺血管脆弱,常年饮用温差过大的液体会直接诱发气道痉挛,这是顾晏辞从小反复叮嘱的禁忌。她将水杯平稳放回桌面,毛毯也原样叠好摆正,恪守社交礼仪,委婉温和拒绝:“谢谢,我不需要。”
拒绝姿态谦和有礼,眉眼没有丝毫疏离冷淡,却边界感分明,不留任何拉近关系的余地。
做完这一切,她将哑光银灰拉杆箱拖至最内侧空床位,床位背光,常年缺少自然光,恰好契合她避光多年的身体习惯。
拉开拉链,箱内极简到极致。
没有多余衣物饰品、护肤品、玩偶杂物,只有三套同款不同色的哑光羊绒长裙、两双软底羊皮平底鞋、密封铝箔药盒、便携心肺监测仪、黑色遮光眼罩。所有物品摆放横平竖直,边角对齐,十五年实验室规整作息刻入本能,没有一丝杂乱。
她没有立刻更换湿衣,只是背对人群,坐在床沿。
室内二十一度的暖温,无法驱散侵入骨髓的湿寒。
寒气顺着四肢血液回流,缓慢挤压胸腔心肺,先是左胸针尖般细碎的刺痛,而后蔓延成整片沉闷钝痛,痛感不尖锐,却连绵不绝,压迫胸腔每一寸呼吸。心肺供血不足导致耳尖、鼻尖重新泛出青白,胸腔每一次吸气,气管都带着干涩发痒的牵拉感,和午后淋雨时的咳意同源,却比彼时更加深重。
她脊背依旧挺直,肩膀没有佝偻蜷缩,面部表情零变化,没有蹙眉、没有咬紧唇瓣、没有按压胸口。
只有极细微的生理本能失控:放在膝头的右手,五指不受控向内蜷缩,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软肉,皮肉凹陷却没有痛感反馈;肩胛骨向内极轻地收拢一瞬,肩颈肌肉细微颤抖,幅度不足一厘米,隐蔽到身后三名室友完全无法察觉;下唇无意识向内轻抿,耗尽唇面仅剩的水汽,原本浅粉的唇色,彻底褪成近乎透明的瓷白。
这是独属于她的疼痛状态——生理承受极致痛楚,心理零感知、零外露。
身心割裂,在此刻达到顶峰。
与此同时,星榆大学三号教学楼顶层公开课教室。
傅临渊结束九十分钟的共情障碍公开课。
台下两百余名学生陆续离场,走廊喧闹嘈杂,他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指尖转动一支银色金属钢笔,目光穿透玻璃窗,精准落在远处女生宿舍楼顶。
公开课后半程,他全程没有讲授课程内容,大脑自发调取沈知雾的所有行为数据:雨天无遮蔽淋雨、躯体畏寒但情绪平静、失神期无意识躯体魅惑、对谢烬极致漠视、宿舍内礼貌性边界疏离。
所有数据全部突破现有心理学案例库。
普通共情缺失者会伴随情感淡漠带来的攻击性、烦躁感,可沈知雾拥有完整的社交认知,懂得礼貌、感恩、委婉拒绝,能完美顺应人类社交规则,只是内心无法产生对应情绪。
通俗而言,她精通人情,却不通人情。
理性层面,傅临渊清晰判定:继续近距离观测,必然突破师生伦理、研究者观测伦理,会彻底打乱自身二十年理性至上的认知体系。
可感性本能早已不受大脑控制。
他两小时前匿名调取了校医院宿舍温控数据、沈知雾入学体检报告,注意到报告标注【低温后4小时内,心肺隐痛发作概率91%】。此刻他不是在观测样本,是在下意识担忧她此刻是否正在承受胸腔钝痛。
这份脱离理性的担忧,是他研究心理学九年来,第一次不受数据操控的私人情绪。
钢笔笔尖无意识在掌心划出浅白印痕,眼底学者的冷静褪去,覆上一层深沉克制的占有欲。他想要剖析她疼痛时的脑部电波、激素分泌,想要掌控她所有身体隐患,想要成为唯一洞悉她所有脆弱的人。
而另一侧,学生会办公区。
陆清辞独坐空旷会议室。
窗外雨丝彻底停歇,晚风卷着雨后泥土气息涌入室内。他脱下防尘眼镜,用无尘镜布反复擦拭镜片,指尖依旧残留着下午递风衣时的细微紧绷感。
下午他目送沈知雾走入小巷,全程没有靠近,只是远远伫立十五分钟。他亲眼看见谢烬追上沈知雾、近身对峙,看见少女全程无波无澜的漠视回应。
过往他克制所有情绪,恪守书香门第的教养,喜怒不形于色,可此刻脑海里反复回放少女淋雨失神、淡漠拒绝、无视暴戾校霸的画面,心脏会周期性传来细碎的心悸。
他清楚谢烬的过往劣迹,知晓对方偏执暴戾、行事毫无底线。理性告诉他,远离是最优解,不该沾染隐患。
但本能生出强烈的保护欲。
不是男女之间的心动爱慕,是不忍世间污浊惊扰这片无垢寒雾。
他点开校内后台权限,调取女生宿舍周边监控、后街小巷全天录像,悄悄将沈知雾出入路线全部纳入学生会安保巡逻范围,不动声色抹去她周遭所有潜在安全隐患。
全程隐秘无声,不寻求任何知晓、任何回报,维持着最远的礼貌距离,只默默兜底。
校外后街黑色越野车内。
谢烬靠在后座,指尖把玩着刚调取完毕的完整档案补充页。
档案末尾一行小字:每月4-6次神经性失神,失神期间无自主防御能力,对外界危险零感知。
阿野坐在驾驶座,低声汇报:“烬哥,女生宿舍安保薄弱,背光床位监控死角多,晚间人员混杂。”
谢烬眼底阴翳沉沉,烟烫疤痕在昏暗车内愈发暗沉,语气冷冽没有波澜:“打通宿舍楼层保洁、宿管关系,二十四小时盯着307宿舍。所有靠近她三米内、意图搭讪窥探的男生,全部隔开。”
“不许惊动她。”
他深知沈知雾厌恶外界干涉,所以不会直白靠近,只会清除所有外围威胁。
偏执的占有欲,从强行宣告,转为暗处全方位的禁锢式守护。
深山药理研究所。
江叙远程接入星榆校内体检系统,同步更新沈知雾的身体数据。
宿舍室内温度21度,体表温度34.9度,心率缓慢下降,心肺血氧饱和度低于标准阈值,已经出现轻度缺氧。他指尖快速录入医嘱,匿名发送至校医院专属医生:【307沈知雾,低温滞后性心肺缺血,开具无气味缓释护肺药剂,匿名放置宿舍门口,不接触、不告知】。
他从少年时便习惯如此,永远隐匿在所有剧情之外,处理她所有隐性病痛,从不留下任何痕迹,不求她知晓分毫。
傍晚六点,宿舍天色彻底暗沉。
沈知雾胸腔钝痛缓缓消退,心率回归平稳。她起身拉上遮光床帘,不透光的深灰色帘布隔绝室内所有光线与声响。
狭小帘内昏暗安静,只有她平稳浅淡的呼吸声。
外界五个人各怀执念,在明暗各处为她心神大乱、布局守护、理智崩塌。
宿舍三名室友始终下意识压低说话音量、关闭吹风机、放缓走动脚步,本能迁就她的存在。
从校内学生、教职工,到校外圈层迥异的四人,所有人的情绪、行动,都因她被动偏移。
而床帘之内,沈知雾闭眼平躺,意识一片空茫。
她感知得到胸腔痛感消退,感知得到室内冷暖变化,感知得到旁人小心翼翼的迁就,却依旧无法产生任何动容、感激、诧异。
众生为雾动心,雾自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