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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雾隙失神

雾骨

星榆市的冷雨从午后绵延至黄昏,铅灰色云层没有丝毫散开的迹象,天光被云层彻底吞噬,下午四点的天色暗沉如暮夜。气温再度下跌两度,空气湿度逼近92%,冷风裹挟着雨丝不再是斜落,而是呈弥散状漂浮在空气里,哪怕站在屋檐下,衣料表层也会慢慢沁入一层薄湿。

梧桐枯叶被连日雨水泡得软烂,沿着校园后街的青砖小巷铺了厚厚一层,鞋底踩上去会碾开腐软的叶脉,散发出潮湿腐朽的木质腥气,混杂着巷墙青苔的土腥味、路边积水的冷汽,吸入肺中冰凉刺骨,顺着气管一路沉到心肺底部。这条小巷是去往女生宿舍的近路,平日里偶尔有学生穿行,今日因雨势绵密,整条巷子只剩零星人影,安静得只剩雨丝撞击青砖、枯叶的细碎沙沙声。

沈知雾沿着巷壁缓步前行。

距离方才新生报到处已经过去两个小时,身上米白色羊绒长裙始终半湿。羊绒面料吸水后重量翻倍,贴身裹着单薄的肩背,布料纤维贴着皮下青色血管,低温持续掠夺体表仅剩的体温,她体表温度已经跌至35.2度,远超常人耐受阈值。

指尖青白之色蔓延至指根,指腹皮肤因为长时间受凉,泛起细密的鸡皮颗粒,手腕处纤细的骨节凸起,青色血管蜿蜒清晰,轻轻一碰就会留下浅白压痕。后颈湿发拧成一缕缕,水渍顺着脊柱凹陷不断往下淌,浸透内衣边角,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后脑。

但她神态依旧没有半分变化。

脊背维持着平直松弛的姿态,下颌没有内收,肩膀没有紧绷,烟灰色瞳孔始终平视前方三米外的巷口,视线涣散失焦,没有聚焦任何景物。外界的雨声、远处宿舍区的喧闹人声、车轮碾过积水的轰鸣,都清晰传入耳内,听觉感知一切正常,只是情绪永远静止如一潭死水。

先天心肺损伤带来的隐性不适感,在低温刺激下开始累积。

最先出现征兆的是指尖。

右手五指毫无征兆地向内无意识蜷缩,指节僵硬弯曲,指甲因为供血不足泛出瓷白,指腹微微痉挛。这个动作幅度极小,只有指根肌肉细微颤动,旁人不凑近根本无法察觉,是神经性失神发作前的躯体前置反应。

紧接着,双耳开始出现生理性耳鸣。

外界雨声瞬间被一层白雾隔绝,听觉画面同步断层,眼前青砖墙面、雨丝、巷内绿植全部开始缓慢虚化,边缘出现毛边状重影。这是她每月固定的短暂失神,时长预估七秒,意识没有昏迷,只是对外界信息短暂断联,大脑进入空白休眠状态。

失神的第一秒。

她脚步没有停顿,步伐速度分毫不差,只是眼睑不受控制地缓慢垂下,纤长浅墨色睫毛层层叠叠落下,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扇形阴影。睫毛根部还挂着未干的细小雨珠,随着眼睑闭合的力道,两两相撞,碎成更细微的水雾,沾在眼下细腻的皮肤上。原本因为之前咳嗽晕开的眼尾绯色,在失神导致的脑部供血放缓下,色泽再度加深,从浅胭脂色变成温润的水绯色,晕染范围越过卧蚕,延伸至眼尾三毫米处,像画师用胭脂水无意晕开的墨迹,天然无雕琢。

失神的第三秒。

脖颈肌肉失去自主控制,不受外力地向右侧微微倾斜,幅度仅仅两度。半遮侧颈泪痣的湿发顺着倾斜力道滑落,米粒大小的淡红泪痣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冷湿空气里。雨水顺着锁骨凹陷流淌,恰好擦过泪痣表层,淡红的痣色被雨水浸润,红意愈发剔透,和苍白冷瓷色的脖颈形成极致反差。

她唇瓣无意识地微微张开一条细缝,没有呼吸急促,只是下颌肌肉松弛,原生毫无血色的浅粉唇瓣,被水汽润得通透,唇峰线条愈发锋利。喉结隔着薄薄的颈部皮肉,极其缓慢地向下滚动了一瞬,动作轻到几乎肉眼难辨,是失神状态下自主吞咽口水的本能反应。

这是完全脱离主观意识的无意识魅惑。

没有媚态,没有勾引,甚至没有自我感知,只是躯体本能失控,却将破碎、清冷、易碎三种质感糅合到极致。

此时小巷中段,黑色越野摩托斜靠在斑驳青砖墙边。

谢烬已经在巷内停留了近四十分钟。

打发走跟班阿野,独自留在这条僻静后街,黑色连帽卫衣帽子依旧压着眉眼,帽檐遮挡住大半额头,只露出锋利绷紧的下颌线。他褪去了外套,内里黑色打底衫被巷间弥散雨雾打湿,领口贴合锁骨,后背陈年刀疤透过深色布料,隐隐透出凹凸轮廓。左手随意插在裤袋,虎口烟烫疤痕被雨水浸润,暗沉的红褐色格外醒目,周身冷松混着雨后泥土的冷味,在密闭小巷里愈发浓郁。

从沈知雾踏入巷子的第一秒,他的视线就死死锁在她身上,没有移开分毫。

方才在车内调取的档案已经全部看完。

空白到诡异的人生履历:0-5岁深山无名孤儿院,无父母登记信息;5-20岁归属深山药理研究所,十五年无任何外出记录、无社交记录、无医疗公开记录,学籍临时挂靠星榆大学,转入手续由研究所公章全权办理。没有喜好、没有社交、没有奖惩、没有人际往来,像一朵凭空长在人世之外的雾。

他原本只是想近距离观察,确认这份“灵魂空白”是不是刻意伪装。

可在沈知雾失神的瞬间,谢烬全身血液骤然凝滞。

以往他见过所有女性的脆弱,都是带有目的性的外放:或是蹙眉示弱博取同情,或是眼底慌乱流露恐惧,或是身姿柔弱刻意寻求庇护。所有脆弱背后,都藏着对外界的索取欲。

唯独沈知雾不一样。

她的失神是彻底的无意识躯体失控,眼神空洞到没有自我,感官断联、意识空白,不知道自己身姿倾斜,不知道泪痣外露,不知道眼尾绯色潋滟。她甚至不知道十米外有一个男人正死死盯着她。

没有索取,没有防备,没有讨好,没有恐惧。

是剥离了所有人性欲望之后,最干净纯粹的破碎。

谢烬放在裤袋里的左手指节骤然收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皮肉,尖锐的刺痛都没能拉回他涣散的理智。常年阴鸷冰冷、毫无波澜的眼底,偏执的暗涌彻底冲破克制,墨色瞳孔收缩成细小一点,胸腔传来陌生的紧绷感。

他自幼在暴力、背叛、欲望里长大,看透所有人的伪装:温顺是为了利益,冷漠是为了自保,疏离是为了抬高身价。他本能厌恶一切刻意的情绪表演,可沈知雾的疏离、淡漠、易碎,全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从未表演过半分。

巷口两名抄近路的女学生刚好路过,原本快步赶路,余光瞥见失神伫立的沈知雾,脚步不约而同顿住。

两人心底没有丝毫女生之间天然的嫉妒攀比,只生出浓烈的小心翼翼的怜惜。下意识放轻脚步,捂住口鼻压低呼吸,绕开两米之外通行,视线不敢长久停留,生怕惊扰到眼前如同琉璃易碎的少女。甚至下意识侧身挡住飘向她的冷风,做完动作才察觉自己的本能,彼此对视一眼,眼底都是茫然的柔软。

全员无差别的本能偏爱,在此刻再次应验。

失神第七秒,时限结束。

沈知雾涣散的瞳孔骤然重新聚焦,断联的听觉、视觉瞬间归位,耳鸣彻底消散,巷内清晰的雨声重新灌入耳中。僵直蜷缩的指尖缓缓舒展,脖颈慢慢回正,倾斜的身姿恢复原本平直的状态,所有失神带来的微动作全部收回,仿佛方才那几秒极致魅惑的破碎从未出现。

她意识里没有任何失神的记忆,大脑不会留存空白时段的感知。

抬眼时,视线精准对上十米外靠墙而立的谢烬。

雨雾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谢烬眉眼隐在帽檐阴影里,周身戾气沉沉,压迫感铺满整条小巷。以往但凡有人和他对视,哪怕是校外混迹社会的混混,都会下意识瞳孔收缩、身体紧绷、视线躲闪,被他与生俱来的暴戾气场震慑。

但沈知雾只是平淡地看了他一眼。

烟灰色瞳孔平静无波,没有探究他阴沉的神色,没有畏惧他周身的压迫感,没有好奇他为何独自待在小巷,没有厌恶他身上冷冽疏离的气场。

视线停留时长不超过一秒,如同看过路边一块普通的青砖、一片飘落的枯叶,随即自然移开,继续朝着巷口前行,脚步频率、身姿体态没有丝毫改变。

无视。

是从灵魂层面的彻底无视,不是刻意故作冷淡的视而不见。

谢烬心口猛地一沉。

此前所有人的避让、畏惧、讨好,都是对他“谢烬”这个身份的反馈。可沈知雾无视的不是他的身份、他的暴戾、他的外表,而是他这个人本身。

在她的认知里,他不具备任何需要被留意的价值,和世间万物没有区别。

极致的漠视,远比畏惧、讨好更让他偏执疯长。

他抬步,长腿迈开,步伐低沉无声,踩着湿软的枯叶,三步就追上了沈知雾。两人间距缩短至半米,冷松气息将她周身微凉的水汽包裹,身形阴影彻底笼罩住单薄的少女。

巷间冷风卷起她腰侧散乱的湿发,发丝擦过谢烬小臂皮肤,细软冰凉,触感像一缕化不开的雾。

谢烬低头,帽檐阴影落在她苍白的额头上,视线自上而下,扫过她皮下淡青的血管、眼尾未褪去的淡绯、半湿的浅粉唇瓣,目光直白且极具占有欲,没有半分陆清辞式的分寸克制。

声音压在淅沥雨声里,低沉沙哑,裹挟着雨后寒气,一字一句,带着偏执的笃定:

“沈知雾。”

“往后,别一个人走这条小巷。”

没有询问,没有善意提醒,是不容拒绝的宣告。

沈知雾脚步未停,没有抬头看他,视线始终落在前方巷口,语调依旧是礼貌平缓、无悲无喜的清冷音色,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愠怒,也没有丝毫慌乱:

“原因。”

她只是单纯询问逻辑,不理解对方突兀干涉的缘由,无关情绪。

谢烬垂眸看着她毫无波澜的侧脸,看着雨水顺着她下颌线条缓慢滴落,砸在纤细苍白的锁骨上。心底那点仅存的理性彻底崩塌。

他终于清楚自己沦陷的根源。

不是容貌,不是破碎感。

是她永远游离在所有人欲之外,众生皆困于贪嗔痴,唯独她跳出红尘,灵魂空无一物。

而空白,就意味着可以被独占、被私藏、被隔绝所有外界窥探。

谢烬眼底戾气淡去,只剩浓稠内敛的偏执,薄唇轻启,给出一句毫无逻辑、却无比认真的答案:

“我不允许。”

雨丝依旧漫天弥散,小巷一暗一明两道身影相对而立。

男人沉沦失控,执念深种。

少女心似寒潭,不起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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