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看你表现」轻飘飘落地,却像一张细密的网,瞬间把两人百年拉扯的宿命死死收紧。
客栈里的空气仍旧凝滞。
Vox站在原地,屏幕面庞的蓝光忽明忽暗,细碎的雪花噪点沿着像素轮廓疯狂跳动,那是他极力压抑情绪、却终究克制不住的失态。
疼是真的。
气也是真的。
可更汹涌的,是那种被他拿捏得死死的无力。
全世界谁都不敢对他说半句不敬,整个奢靡环数万恶魔唯他命是从,他抬手可覆电光,落指可断全网。
唯独阿拉斯托。
永远云淡风轻,永远笑着伤人,永远轻飘飘一句话,就能让他百年筑起的所有高傲、强势、冷硬,全盘崩塌。
“我的表现?”
Vox低低重复一遍,电子声线压得很哑,带着被戳中软肋的狼狈,“我百年跟你对峙,百年为你偏执,七年全网空等、疯魔检索——这还不够?”
阿拉斯托垂眸,手杖尖端轻轻碾过地板。
暗红声波极轻地震颤了一下。
很细微,没人看见,没人察觉。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点淡漠的伪装,被Vox这一句质问,戳得千疮百孔。
他看得见。
看得见这七年Vox的疯癫、执拗、荒芜。
看得见整片奢靡环为他空置的无数频段、无数彻夜检索的光屏。
看得见这位霸道偏执的电视霸主,独独为他,耗尽半生电噪,熬尽无尽永夜。
可他不能认。
恶魔动情,即为死穴。
霸主示弱,即是溃败。
百年对立的身份、新旧时代的隔阂、彼此天生相克的力量、彼此高傲到病态的性子——所有一切,都横在他们中间,像一道跨不过的深渊。
他温柔不得。
坦诚不得。
心软不得。
一旦松口,一旦承认在意,百年的博弈尽数作废,他们就再也做不成对立的死敌,只能做彼此唯一的软肋。
地狱最可笑的,就是软肋必死。
所以他宁愿嘴硬,宁愿伤人,宁愿让他恨自己。
恨,至少比脆弱的爱,更能护他长久立足。
“不够。”
阿拉斯托抬眼,笑意浅浅,语气淡漠残忍,“远远不够。”
“你所有的执念、等待、失控,不过是你自己心甘情愿。与我无关。”
字字如刀,刮过Vox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口。
Vox肩线骤然绷紧,胸口电子内核一阵尖锐震颤,像是被无形的声波狠狠攥住、揉捏、碾碎。
无关。
原来所有痴缠、所有等待、所有百年不肯放手,在他眼里,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独角戏。
虐意翻涌,几乎要压垮他所有理智。
蓝光在他周身骤然暴戾炸开,客栈玻璃窗轻轻嗡鸣,空气里浮动起细密的电流火花,躁点密集得几乎灼人。
一旁的查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小声吸气。
维姬握紧了长矛,眼神沉沉——她看得太清楚了,这不是杀意,是委屈到极致的失控。
安吉尔啧了一声,指尖的烟停在半空,眼底只剩无奈:“好家伙,嘴硬第一名,也就你能把Vox逼成这样。”
所有人都看得通透。
唯独当局者,死撑着装冷漠、装无情、装无所谓。
Vox死死盯着阿拉斯托,像素眼底翻涌着酸涩怒火,声音冷得发颤:
“与你无关?”
“阿拉斯托,你敢再说一次?”
他往前一步,逼近对方,咫尺距离,电光几乎贴上暗红西装布料。
“我全网停摆七年、放弃无数扩张、熬空所有频段、熬到近乎自我崩溃——你告诉我,与你无关?”
“那你为什么回来?!”
“为什么第一时间撞进我的频段、招惹我、勾我注意?!”
“你若真无所谓,你大可永远消失,永远让我空频一生!”
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而出,藏着整整七年不敢说出口的卑微恐惧。
我最怕的,是你再也不回来。
我最痛的,是你回来了,却依旧不爱我。
阿拉斯托的笑意,终于淡了。
眼底戏谑尽数褪去,只剩一层薄薄的、极冷的沉静。
他看着眼前濒临崩溃的Vox,看着这位在外杀伐果断、霸道无双的霸主,唯独在他面前狼狈失态、红了眼底。
心底某处软得一塌糊涂。
可嘴上依旧冰冷:“我只是无聊归来。Vox,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这句说完。
Vox彻底静了。
不是平息,是彻底心寒的死寂。
周身暴戾的蓝光一点点收敛,炸开的电流缓缓沉寂,连满屏躁点都慢慢褪去。
他忽然笑了一声,很低、很哑、带着自嘲。
“好。”
“很好。”
“无聊是吗。”
“行。那我陪你玩。”
“你想冷我,我受着。
你想伤我,我受着。
你想装作无所谓,我陪你装一辈子。”
“反正我这辈子,早就囚在你频段里,逃不掉,也不想逃。”
他说完,缓缓后退半步,拉开那咫尺暧昧的危险距离。
刚才几乎要贴在一起的气息、几乎相融的双频、几乎越界的心动——尽数收回。
取而代之的,是Vox惯常的、冰冷霸道的霸主姿态。
“但我提醒你,阿拉斯托。”
“你既然回来了,就别再想着消失。”
“你可以不爱我。
你可以无视我。
你可以继续把我当玩具。”
“但你不准再离开我。”
“你的频段、你的声音、你的视线、你的所有余生——从今往后,只能落在我这里。”
“这是我给你的枷锁,也是我给你的底线。”
“频噪囚身,我说到做到。”
语气狠戾霸道,字字都是占有。
可眼底深处,藏着快要溢出来的委屈与深情。
甜虐最绝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明明被伤得最深,却依旧舍不得放手。
他明明心寒刺骨,却依旧拼尽全力锁住他。
阿拉斯托静静看着他。
猩红瞳孔深处,暗流汹涌,无人窥见。
他嘴上冷漠无情,身体却诚实得可怕。
在Vox周身蓝光死寂、情绪濒临低落的瞬间,他无意识散开的暗红声波,极其轻柔地、悄然无息、缠上了Vox收敛的数据流。
不侵略、不制衡、不对峙。
是安抚。
极其隐晦、极其隐秘、连Vox自己都第一时间没察觉的安抚。
他嘴上捅刀。
他心底护短。
他不让任何人伤Vox,连他自己都舍不得真的重伤他。
只是高傲困住了他,伪装封住了他,百年对立困住了他所有温柔。
“随你。”
阿拉斯托淡淡丢下两个字,转身回身,重新倚回吧台边,指尖落回老旧收音机上,看似漫不经心地调试波段。
姿态疏离,仿佛刚才所有拉扯、所有对峙、所有暗流心动,从未发生。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指尖微颤。
声波微乱。
心跳失衡。
他怕再看一眼Vox,就会忍不住卸了所有伪装,忍不住伸手抱住他,忍不住坦白所有隐忍多年的心意。
他不能。
只能逃。
只能退。
只能继续嘴硬。
Vox看着他疏离的背影,心口酸涩翻涌,又气又疼,却偏偏挪不开脚步。
他恨死了他这副模样。
恨死了他永远云淡风轻、永远刀藏温柔、永远心口不一。
可偏偏——
全世界只有这一个阿拉斯托,值得他百年沉沦、半生囚身。
“你会后悔的。”
Vox望着他的背影,低声开口,像赌气,又像笃定。
阿拉斯托指尖一顿,随即轻笑一声,慵懒散漫:
“是吗?那我拭目以待,我的小电视。”
温柔又残忍,拉扯不休。
永无停歇,永无圆满。
——除非,有人甘愿破冰,甘愿认输,甘愿放下百年高傲,先爱上对方。
而他们都心知肚明。
最先动心、最先心软、最先忍不住频频靠近、最先放不下的人——
从来都是阿拉斯托。
只是他藏得太深,藏了百年,藏到连自己都快要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