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晴儿的心事
夜已深,愧疚书坊二楼的灯还亮着。
晴儿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第三篇的稿纸,已经写废了三张。墨迹斑斑的纸团丢了一地,她却还是找不到合适的开篇。
前两篇是夏墨染开的头,她和永琪接着写。但第三篇要写李夫人如何入宫,写李延年如何用一曲《佳人歌》将妹妹送入帝王怀——这一段,晴儿总觉得怎么写都不对。
不是因为写不出来,而是因为太熟悉了。
她想起了老佛爷宫里的那些秀女,十六七岁的年纪,画着精致的妆容,在老佛爷面前战战兢兢地行礼。她们中有多少人,是被家人送进来的?有多少人,根本不想走进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李夫人也是被送进来的。
她哥哥李延年,一个犯了罪被处以宫刑的人,靠着在汉武帝面前唱了一首歌,就把妹妹送进了宫。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多美的词。
多冷的心。
晴儿提起笔,终于写下了第三篇的第一句话——
“李夫人之入宫,非其本愿也。”
写完这一句,后面的字就像开了闸的水,哗哗地流了出来。她写李延年在汉武帝面前献唱时的算计,写李夫人入宫前的惶恐,写她第一次见到刘彻时的心境——不是惊艳,不是欢喜,而是一个十五岁少女面对至高无上皇权时的战栗。
她写得很快,仿佛这些话在她心里憋了很多年。
写到一半,窗外传来脚步声。
晴儿抬头,看到永琪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门口。
“晴儿姑娘,小燕子让我给你送来的。她说你晚饭没怎么吃。”
晴儿微微一愣,接过汤碗:“多谢五阿哥。”
永琪没有立刻走,他看了一眼桌上铺满的稿纸,犹豫了一下,说:“第三篇,你写李夫人入宫?”
“嗯。”晴儿低头喝了一口汤,是鸡汤,还温着。
“我也在写。”永琪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他写的几段,“但我写的是李延年。一个男人,把妹妹送进皇宫,他心里在想什么?”
晴儿接过那张纸看了起来。
永琪写的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刻出来的。他写李延年站在未央宫外的那个夜晚,写他看着妹妹的轿子消失在宫门后的那一刻,写他在心中算了一笔账——一个妹妹,换一场荣华富贵,值不值?
他写:值。
晴儿看完,沉默了很久。
“五阿哥写得真好。”她轻声说。
永琪摇头:“我只是……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我的皇阿玛,后宫里有多少妃嫔是被家人送进来的?她们的父亲、兄弟,用她们换来了官位、银子、权势。她们自己呢?没有人问过她们愿不愿意。”
晴儿看着他,目光中多了一些东西。
在清朝的时候,她只觉得永琪是一个深情的人——他对小燕子好,对朋友好,对紫薇和尔康也好。但到了汉朝,离开了那些身份和规矩,她发现永琪比她能想象的要深沉得多。
他是皇子,从小在宫中长大,见过了太多晴儿没有见过的黑暗。
“五阿哥,”晴儿轻声说,“我们写的这篇《李夫人传》,也许不只是写给汉朝人看的。”
永琪看着她,点了点头。
窗外,长安城的夜风轻轻吹过,带走了两支笔下的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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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永琪的坦白
小燕子等了好久也不见永琪回来,便跑出来找人。
她看到永琪和晴儿在二楼窗前说话,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上摊满了稿纸,一盏油灯在中间亮着。永琪的神情很认真,晴儿的眼眶有些红。
小燕子没有吃醋,她不是那种人。
她只是觉得,永琪在写这些文章的时候,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把他心里憋了很久的那些话,全都倒出来。
“永琪!”小燕子喊了一声,跑上楼,“你们写完了没有?我都饿死了!”
永琪看到小燕子,脸上的表情松了下来:“写完了。走吧,我陪你去吃点东西。”
小燕子探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稿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她大半不认识,但她认出了永琪的字迹——写得很快,很用力,有些字的笔画都飞出去了。
“永琪,你写的什么?”
“写李夫人的哥哥。”永琪拉着她下楼,“写他怎么卖妹妹。”
小燕子皱起眉头:“卖妹妹?那是什么哥哥?要是我哥敢卖我,我把他脑袋拧下来!”
永琪笑了,笑得有些苦涩:“所以你不是李夫人,你哥也不是李延年。”
晴儿站在楼上,看着永琪和小燕子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轻轻叹了口气。
夏墨染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晴儿姐姐,你觉得五阿哥写得好吗?”
晴儿转过身,看着夏墨染清澈的眼睛,认真地说:“墨染,五阿哥比你我都懂帝王的心。他是皇子,他说的那些话,是站在皇帝儿子的角度去看一个帝王。”
夏墨染点头:“所以我才让他写。你和五阿哥,一个站在后宫,一个站在帝王家。你们的视角,是我永远没有的。”
晴儿微微一怔。
“你是故意让我们写的?”
夏墨染没有否认:“我写的是史书上的李夫人。你们写的,是活着的李夫人。”
晴儿看着夏墨染,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个十五岁的女孩,比她能想象的要深沉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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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东市的较量
天刚亮,小燕子就嚷嚷着要出门。
“今天去未央宫门口卖!”小燕子一边扎头发一边说,“那些当官的人都在那边,他们有钱!”
紫薇犹豫了一下:“未央宫门口?那是皇宫门口,会不会有麻烦?”
“怕什么?”小燕子一挥手,“我们又不是去闹事,我们是去卖书!卖书犯哪条王法了?”
夏墨染想了想,点头:“去吧。但小心些,看到官兵绕着走。”
金锁清点了册数:“小姐,六百册,比昨天多两百。”
“够了。”夏墨染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早去早回。”
小燕子、夏墨染、紫薇、金锁四个人推着板车出了门。
长安城的早晨很热闹,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从愧疚书坊到未央宫,要穿过大半个长安城。一路上,小燕子嘴巴就没停过,看到什么都稀奇——卖糖葫芦的、耍猴的、算命的、卖艺的,她恨不得每一样都停下来看看。
“小燕子,我们是去卖书的,不是去逛庙会的。”紫薇无奈地拉着她。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看看嘛!”
未央宫门口的街道比东市宽阔得多,两边都是高门大户,时不时有穿着官服的人骑马或坐车经过。
小燕子选了一个路口的位置,清了清嗓子,开工。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李夫人传》第三篇新鲜出炉!皇上最爱的女人是怎么进宫的?是被她哥哥卖进去的!想知道怎么回事?一文钱一份!”
她的嗓门一如既往地大,一下子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和昨天不同,今天来买的更多是穿着体面的人——有官员模样的中年人,有带着书童的读书人,甚至还有几个穿着锦袍的贵族女子坐在马车里,让丫鬟下来买。
紫薇收钱记账,金锁递册子,三个人配合默契。
夏墨染站在一旁,没有帮忙,而是在观察。
她在看那些来买书的人的表情。
有人看完第一篇就开始皱眉,有人看了第二篇后摇头叹息,也有人看了之后冷笑一声,把册子扔在地上。
“姑娘,”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走到夏墨染面前,上下打量她,“你就是这书的作者?”
夏墨染平静地看着他:“第一篇是我写的。第二篇第三篇是别人写的。”
“写得好。”中年人眯着眼睛,“但你就不怕得罪人?”
夏墨染微微一笑:“我写的是事实。事实有什么好怕的?”
中年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紫薇走过来,小声说:“墨染,那个人好像是朝里的官员。你那样说话……”
“姐姐,”夏墨染打断她,“我们不在大清,不用怕任何人。”
紫薇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什么。
未央宫的宫墙上,一个身影正透过墙垛的缝隙往下看。
那是卫子夫皇后派来查看的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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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书坊里的长队
愧疚书坊门口排起了长队。
柳青站在门口维持秩序,柳红在柜台后忙得脚不沾地。今天来的人比昨天多了两倍,不仅有读书人,还有不少穿着讲究的妇人,甚至有几个穿着胡服的异域商人。
“柳青,今天的怎么卖得这么快?”一个常来的太学生抱怨道,“我刚排到,六百册就没了?”
柳青擦了擦汗:“明天早点来。”
“明天还有吗?”
“有。每天都有。”
那个太学生不甘心地走了。旁边一个商人模样的人凑过来:“老板,能不能多印一些?我买一百册,拿到外地去卖。”
柳青摇头:“一百册不行,最多十册。这是连载,你要那么多也没用,下一批还要等明天。”
商人还想再说什么,被后面的人挤开了。
柳红在柜台后偷偷对柳青竖了个大拇指。
这两天下来,兄妹俩从啥也不懂,到现在能应付各种客人,进步飞快。柳青学会了算账、议价、应付难缠的客人;柳红学会了记录、分类、整理库存。
“哥,”柳红小声说,“你说我们要是没跟墨染小姐来汉朝,现在在干什么?”
柳青想了想:“可能在京城开面馆吧。”
“那也是开铺子。”柳红笑了,“不过在这里开书坊,比开面馆有意思多了。”
柳青看了妹妹一眼,难得笑了一下。
角落里,董仲舒安静地坐在窗边,手里拿着第三篇的手稿,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看完后,没有像往常一样放下走人,而是走到柜台前,对柳青说:“我想见你们老板。”
“老板出去了,去未央宫那边卖书了。”
董仲舒眉头微皱:“未央宫?”
“对。”
董仲舒沉默了片刻,转身离开了书坊。
他没有回自己家,而是径直往未央宫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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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李夫人的恨
未央宫,李夫人的寝殿。
翠儿跪在地上,把从宫门口买来的《李夫人传》第三篇呈上。
李夫人接过手稿,看完第一段就变了脸色。
“李夫人之入宫,非其本愿也。”
非其本愿。
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李夫人的心里。
她确实不是自愿入宫的。那年她十五岁,哥哥李延年在汉武帝面前唱了一首歌,皇上说“世上哪有这样的佳人”,李延年就把她推了出去。
她没有说不的权利。
她的父亲早就死了,大哥是她的依靠,也是她的主宰。大哥说,你进宫,李家就能翻身。她说,好。
除此之外,她还能说什么?
这些年来,她一直告诉自己,她是幸运的。汉武帝宠爱她,她得到了天下女人最想要的一切。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那些不甘。
但夏墨染写出来了。
非其本愿。
李夫人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愤怒。
“她凭什么写出这些?”李夫人声音发抖,“她凭什么替我说话?她以为她是谁?”
翠儿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李夫人把手稿揉成一团,又展开,又揉成一团。
她知道自己只剩不到半个月的命了。她知道自己斗不过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她连床都下不了。
但她不会让夏墨染好过。
“翠儿,去打听一件事。”李夫人声音冰冷,“那个夏墨染,她身边都有些什么人?她每天做什么?去哪里?见什么人?全都给我查清楚。”
“是。”
“还有,”李夫人闭上眼睛,“去请太医。说我病重,要见皇上。”
翠儿一愣:“夫人,您之前不是说……”
“之前是之前。”李夫人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意,“现在,我要用我最后这几天的命,做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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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卫子夫的善意
未央宫,皇后寝殿。
卫子夫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今天从宫门口买来的三篇《李夫人传》,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第一篇写李夫人的出身和得宠。
第二篇写李夫人的心机和算计。
第三篇写李夫人的入宫——非其本愿也。
卫子夫读完,轻轻叹了口气。
她想起自己入宫的时候。她也是被人送进来的——平阳公主把她献给了刘彻。那年她才十几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跪在地上磕头。
她幸运,她生了儿子,她当上了皇后。
但她从来没有忘记过,入宫那天,她跪在大殿上,头都不敢抬。
她也是被送进来的。
李夫人是,她是,这宫里的女人,有几个不是?
“娘娘,”侍女轻声道,“那个夏墨染,今天在宫门口卖书,卖得很热闹。”
卫子夫放下手稿:“她亲自来了?”
“是。奴婢看到了,一个白衣姑娘,长得很美。她身边还有几个人,一个穿红衣服的姑娘在喊卖,一个穿紫衣的姑娘在收钱,一个小丫鬟帮忙递书。”
卫子夫微微一笑:“有意思。”
“娘娘,要不要……制止她们?毕竟在宫门口……”
“不用。”卫子夫站起身,“她们卖的是书,不是毒药。不必理会。”
她顿了顿,又说:“去,找个人暗中看着点。别让李夫人的人动她。”
侍女一愣:“娘娘,您这是……”
“本宫只是觉得,”卫子夫望着窗外,“一个十五岁的姑娘,敢写这样的文章,不容易。本宫当年十五岁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大声说。”
侍女低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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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刘彻的沉默
宣室殿。
刘彻面前摆着三份《李夫人传》。
董仲舒站在一旁,等皇帝开口。
刘彻沉默了很久。
他读完第一篇时,心中是恼怒——一个黄毛丫头,敢写朕的妃子。
读完第二篇时,恼怒变成了复杂——她说李夫人是算计,但刘彻知道,李夫人不止是算计。她是真的怕,怕他看到她病容之后就不爱她了。那不是算计,那是恐惧。
读完第三篇时,复杂变成了沉默。
“非其本愿也。”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以为李夫人是愿意的,天下哪个女人不愿意成为他的妃子?
但夏墨染说,不是。
刘彻想起李夫人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
他以为那是敬畏。
现在想想,也许那是害怕。
“陛下,”董仲舒开口了,“这篇文章,在长安城传得很快。臣担心……”
“担心什么?”刘彻抬起头。
“担心有人会对夏墨染不利。”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董仲舒告退后,刘彻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的方向。
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白衣少女的侧脸。
这一次,不止是容貌。
还有那些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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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宫门口,六百册卖完了。
小燕子嗓子都喊哑了,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明天还来!”她兴奋地说,“明天我要喊得更大声!”
紫薇和金锁收拾板车,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脸上都是笑容。
夏墨染站在一旁,抬头看了一眼未央宫的高墙。
她不知道那座高墙里面,有一个人在恨她,有一个人在护她,还有一个人在沉默地注视着她。
她只知道,长安城的这把火,越烧越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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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标记】
大唐贞观年间·太极宫
李世民看完天幕记录,对长孙皇后说:“这个晴儿和永琪,写得越来越好了。第三篇那句‘非其本愿也’,写尽了后宫女子的悲凉。”
长孙皇后轻声道:“晴儿是宫中长大的,永琪是皇子。他们写出来的东西,有血有肉。”
“那个小燕子呢?”李世民笑了一下,“在宫门口喊‘她哥哥把她卖了’,喊得全长安都能听见。这个姑娘,胆子够大。”
长孙皇后也笑了:“臣妾倒是很喜欢她。宫中缺这样的人。”
叶罗丽仙境
王默看着天幕上小燕子嘶哑着嗓子还在喊,心疼地说:“她嗓子都哑了。”
“但她很开心。”陈思思看着小燕子亮晶晶的眼睛,“你看她的表情,她是真的开心。”
舒言推了推眼镜:“第三篇的销量比前两篇都好。晴儿和永琪的合作,越来越默契了。”
罗丽公主飘到天幕前,仔细看着晴儿和永琪写的手稿,轻声道:“这两个人,心里都装着很多东西。他们的文字,不是写出来的,是从心里流出来的。”
辛灵店长点头:“李夫人还有不到半个月的命。她一定会有所行动。”
曼多拉女王冷笑:“一个将死之人,能做什么?最多拉个垫背的。”
“那个垫背的,”辛灵店长看着天幕上夏墨染站在未央宫门口的白色身影,“恐怕不会让她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