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玛西亚东部边境,风里有铁的味道。
刘邦坐在马背上,脸色很不好。
不是因为害怕。
他当然怕。
但眼下让他更难受的,是他发现自己不会骑德玛西亚的马。
这地方的战马比大汉的马高出一截,披着轻甲,脖颈强壮,跑起来像一堵活墙往前撞。刘邦年轻时也骑过马,可大多时候是为了逃命,能不摔下来就算本事。
如今这匹白马显然受过严格训练,步子稳得很,可刘邦坐在上面,仍觉得自己像一袋被挂在马背上的旧粮食,随时会被颠散架。
金克丝坐在后方一辆补给车顶上,扛着火炮,笑得前仰后合。
“老刘,你这姿势不像骑马,像被马绑架了。”
刘邦两手死死扶着马鞍,瞪她一眼。
“你懂什么?这是大汉老骑法。”
亚索骑马从旁边经过,淡淡看了他一眼。
“你快把马勒吐了。”
刘邦低头一看,那匹白马正翻着眼睛,鼻孔喷气。
他赶紧松了松缰绳。
白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骂他。
刘邦心里叹气。
虎落平阳被犬欺,皇帝穿越被马嫌。
盖伦骑在最前方,银甲在日光下冷冷发亮。数十名德玛西亚精锐士兵随行,队伍行进有序,长枪与旗帜几乎保持同一角度。拉克丝也在队中,她披着浅色斗篷,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担忧。
这趟边境急行,本来盖伦并不想让她跟来。
但听说失踪车队押送的是禁魔石样本,拉克丝坚持同行。
刘邦看得出来,她不是担心石头。
她担心的是,那些石头最终会被用在谁身上。
禁魔石,能压制魔法。
对德玛西亚来说,它是安全,是秩序,是抵御魔法灾难的墙。
可对拉克丝这样的人来说,它也是枷锁,是审判,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刘邦没有点破。
聪明人最大的善意,有时候就是装糊涂。
皮尔特沃夫的凯特琳没有亲自前来,但交给盖伦一个侦测装置。那小东西被挂在侦察兵腰间,像一只闪着蓝光的铜壳虫,能记录车辙、魔力残留和金属移动轨迹。
侦测装置显示,车队最后一次出现的位置在东部哨站以南三里。
可诺克萨斯袭击哨站的痕迹,却在北面。
一南一北,方向完全相反。
这就是刘邦觉得不对的地方。
盖伦策马放慢速度,来到刘邦身旁。
“你认为诺克萨斯真正的目标不是哨站?”
刘邦点头。
“哨站是敲给你听的锣。”
“锣?”
“动静大,不一定有肉。”刘邦伸手指了指南边,“车队才是肉。”
盖伦沉声道:
“哨站士兵也是德玛西亚人。”
“我没说不救。”刘邦道,“我是说,救人之前先想清楚,对方为什么一定要让你看见那里有人需要救。”
盖伦看着他。
“你总把人想得太坏。”
刘邦笑了笑。
“将军,我若不把人想坏一点,早死在鸿门宴了。”
盖伦眉头一皱。
“鸿门宴到底是什么?”
“一个差点把我吃没了的饭局。”
盖伦还想追问,前方侦察兵已经勒马返回。
“盖伦阁下!北面哨站仍有战斗痕迹,但敌军已撤。哨站有士兵受伤,无人阵亡。南面林地发现车辙,痕迹被刻意掩盖。”
刘邦立刻道:
“去南面。”
盖伦看向侦察兵。
“确认哨站无阵亡?”
“确认。对方似乎只是突袭破坏,并未强攻。”
刘邦摊手。
“看见没有?锣鼓敲得响,肉已经端走了。”
盖伦不再犹豫。
“转向南面林地。”
队伍迅速改变方向。
进入林地后,气氛明显紧张起来。
这里树木高大,枝叶茂密,阳光从叶缝里切下来,落在泥土上,像碎开的铜钱。道路两侧草丛深密,极适合伏击。德玛西亚士兵放慢速度,盾牌微抬,长枪向外。
刘邦看着地面车辙。
痕迹很浅,被人用树枝扫过。但越是扫过,越证明有人经过。
他下马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摸了摸泥土。
金克丝好奇地凑过来。
“你还会追踪?”
刘邦摇头。
“不会。”
金克丝愣住。
“那你看什么?”
刘邦一本正经道:
“装得像一点,显得我有用。”
金克丝呆了一下,然后笑得差点从车上滚下来。
盖伦无奈地闭了闭眼。
亚索却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车队往东南去了,但这里有人故意留下向西的假痕。”
刘邦立刻接话: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金克丝指着他。
“你刚才明明说不会!”
“我不会看地。”刘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但我会看人。若我是抢车队的人,一定不敢走最容易被追上的路。西边靠近大路,适合诱敌;东南入山,才适合藏东西。”
盖伦看向亚索。
亚索点头。
“东南有风里残留的铁锈味。”
刘邦立刻道:
“那就去东南。”
队伍继续深入。
半个时辰后,他们在一处废弃采石场外发现了失踪车队。
三辆押送车横在谷地中央,车轮断裂,辕木翻折。几名德玛西亚护送士兵被绑在车旁,头低垂着,身上有血迹。装载禁魔石样本的铁箱还在车上,表面封条完整。
一切看起来像诺克萨斯抢夺失败后匆忙撤离。
太完整了。
完整得像摆好的戏台。
盖伦见到被绑士兵,立刻要上前。
刘邦一把拉住他的披风。
盖伦回头,眼神凌厉。
“放手。”
“别去。”
“他们还活着。”
“我知道。”刘邦盯着谷地,“所以才更不能马上去。”
拉克丝脸色焦急。
“他们可能受了重伤。”
刘邦看着那些被绑的人。
他们低着头,像昏迷过去。可其中一人的脚尖,刚才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痛苦挣扎。
是紧张。
刘邦心里顿时有数。
“将军,你看那箱子。”
盖伦看向车上的铁箱。
“封条完整。”
“太完整了。”刘邦道,“诺克萨斯若真为禁魔石而来,抢不走也该毁掉。若来不及毁,也不该摆得这么正,像等着我们查验一样。”
亚索低声道:
“有埋伏。”
金克丝一下兴奋起来,举起火炮。
“可以炸了吗?”
刘邦立刻按住她炮管。
“还不到时候。”
金克丝不满。
“你们打仗真麻烦。”
刘邦看向侦察兵。
“附近有没有别的入口?”
侦察兵想了想。
“采石场后方有一条运石小道,很窄,只能两三人通过。”
刘邦点头。
“好。”
他迅速安排。
盖伦带一队人从正面现身,但不要入谷,只喊话。
拉克丝和两名士兵绕到后方小道,查看是否有被藏起来的真车队或第二批俘虏。
亚索从高处绕行,盯住谷地两侧石壁。
金克丝留在刘邦身边,负责在他喊的时候炸。
金克丝听完皱眉。
“为什么我总是等你喊?”
刘邦认真道:
“因为你不等我喊的时候,所有人都怕。”
金克丝想了想,居然觉得有理。
计划展开。
盖伦率先走出林地,站在谷地入口,巨剑插地,高声道:
“德玛西亚士兵!听得到吗?”
谷地中,那些被绑士兵没有反应。
盖伦又喊:
“我是盖伦。若还能行动,立刻回应!”
仍然无人回应。
刘邦站在林中,眯眼看着那些人。
风吹过采石场,带起一点尘土。
忽然,一个被绑士兵微微抬头,声音虚弱:
“盖伦阁下……救……”
话音未落,刘邦猛地喊:
“退!”
盖伦几乎本能向后撤步。
下一瞬,谷地两侧石壁上同时亮起暗红色符文。
无数弩箭从岩缝中射出,密密麻麻覆盖了盖伦刚才站立的位置。
若他刚才冲入谷地,此刻已经被困在箭雨中央。
盖伦脸色骤冷。
“诺克萨斯!”
石壁上,十几名诺克萨斯士兵现身,披着暗红甲胄,手持弩机和短刃。谷地中央那些被绑的“德玛西亚士兵”也纷纷挣断绳索,露出里面的黑色战甲。
果然是假俘虏。
为首的诺克萨斯军官冷笑道:
“德玛西亚的英雄,也学会后退了?”
盖伦握紧巨剑,怒意上涌。
刘邦却慢悠悠从林中走出。
“这话不对。”
诺克萨斯军官看向他。
“你就是那个异界人?”
刘邦笑眯眯道:
“我只是个辅助。”
金克丝扛着炮站在他身后,补了一句:
“无技能的。”
刘邦回头瞪她。
“这个不用介绍。”
诺克萨斯军官眼中闪过轻蔑。
“斯维因大人想见你。”
刘邦心中一动。
果然是那只乌鸦的人。
他脸上却露出一副茫然模样。
“谁?我不认识。请我吃饭吗?”
军官冷声道:
“你很快就会认识。抓住他。”
谷地两侧诺克萨斯士兵同时行动。
他们真正的目标不是盖伦,也不是禁魔石。
是刘邦。
盖伦立刻挡在刘邦前方。
“休想。”
刘邦却拍了拍盖伦的肩甲。
“将军,别急。”
盖伦皱眉。
“敌人已经现身。”
“现身就好。”刘邦笑道,“我就怕他们不出来。”
话音刚落,采石场后方忽然亮起拉克丝的光。
一道强光冲天而起。
那是约定信号。
刘邦眼睛一亮。
“真车队找到了。”
诺克萨斯军官脸色微变。
刘邦看着他,笑意更深。
“你们在这里摆假箱子,设假俘虏,等盖伦上钩。可真正的禁魔石样本,应该已经被转移到后方运石小道,准备趁我们入谷时送走。”
军官沉默。
刘邦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举起手。
“金克丝。”
金克丝兴奋得几乎跳起来。
“终于到我了吗?”
刘邦指向石壁侧面一处老旧支撑柱。
“炸那里。”
诺克萨斯军官脸色大变。
“拦住她!”
可已经晚了。
金克丝火炮轰鸣,炮弹拖着蓝紫色尾焰撞向支撑柱。
轰!
采石场侧壁剧烈震动,碎石滚落,正好封住后方运石小道的出口。
诺克萨斯用来转移真正禁魔石样本的退路,被一炮堵死。
刘邦长出一口气。
“这炮终于炸对地方了。”
金克丝不满道:
“我一直炸得很准!”
亚索从高处落下,剑锋带风,逼退石壁上的弩手。
盖伦冲入谷地,巨剑横扫,将前排诺克萨斯士兵压得节节后退。
拉克丝从后方小道出现,身后跟着几名真正的德玛西亚押送士兵。那些士兵受了伤,却仍护着一个刻满封印的铁箱。
真正的禁魔石样本,果然在那里。
诺克萨斯军官见势不妙,立刻吹响短哨。
石壁高处,一名隐藏弩手瞄准拉克丝。
刘邦看见了。
他没有技能。
没有盾。
也没有办法冲过去。
但他有嗓子。
“拉克丝,低头!”
拉克丝几乎没有犹豫,立刻俯身。
弩箭擦着她发梢飞过,钉入身后石壁。
盖伦回头看见这一幕,怒吼一声,彻底冲入敌阵。
战斗很快结束。
诺克萨斯伏兵被击溃,那名军官被亚索一剑逼住咽喉,最终选择撤退。临走前,他深深看了刘邦一眼。
“斯维因大人不会失望。”
刘邦笑道:
“替我问他一句,饭局能不能换个地方?鸿门我吃腻了。”
军官听不懂,却记住了这句话。
诺克萨斯撤离后,采石场恢复安静。
盖伦检查完士兵和禁魔石样本,走到刘邦面前。
“你从一开始就判断真正目标不是哨站。”
刘邦点头。
“嗯。”
“也不是表面的车队。”
“嗯。”
“你故意让我正面喊话,是为了逼他们提前启动埋伏。”
“对。”
盖伦沉默了一下。
“若你判断错了呢?”
刘邦看着谷地中的碎石和血迹,笑容淡了些。
“那就会有人受伤,甚至死人。”
“所以你还是赌了。”
“打仗哪有不赌的?”刘邦道,“只不过有的人赌勇气,有的人赌天命。我胆小,只能多看几眼,多想几步,让自己输得慢一点。”
盖伦看着他。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这不是正义”。
因为他知道,若今日按他原本的做法冲入谷地,死伤只会更多。
拉克丝走过来,轻声道:
“刘先生,谢谢你。”
刘邦摆摆手。
“别谢太早。那只乌鸦背后的人,已经盯上我了。”
金克丝扛着炮凑过来。
“那我们要去炸他吗?”
刘邦想起诺克萨斯军官口中的名字。
斯维因。
一个藏在乌鸦眼睛后面的男人。
他笑了笑。
“不急。”
“为什么?”
刘邦看向远方。
那里是诺克萨斯的方向。
“对付这种人,炸是最后一步。”
“第一步呢?”
刘邦拍了拍身上的灰,慢悠悠道:
“先吃饭。”
金克丝差点摔倒。
盖伦却难得没有训斥他。
他只是看着刘邦,忽然问:
“你以前,真只是一个小吏?”
刘邦脚步一顿。
风吹过采石场,卷起地上白灰一样的尘土。
他回头,咧嘴一笑。
“将军,小吏也分很多种。”
“有些小吏,管亭子。”
“有些小吏……”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管天下。”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
盖伦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远处山崖上,一只乌鸦振翅飞起。
诺克萨斯黑石大厅中,斯维因听完回报,眼中没有怒意,反而露出一丝更深的兴趣。
“他没有中计。”
乌鸦低鸣。
斯维因缓缓道:
“不,他中了。”
“他已经开始替德玛西亚思考,替拉克丝遮掩,替盖伦修正他的正义。”
他抬手,让乌鸦落在指尖。
“一个无技能辅助,却在改变英雄们的选择。”
“这比抢到禁魔石,更有价值。”
斯维因望向远方。
“传令德莱厄斯。”
“下一次,不必设局。”
“让斧头去见他。”
“我要看看,话术能不能挡住诺克萨斯的力量。”
夜色落下。
刘邦坐在返程的马车上,终于吃到了一块冷掉的烤肉。
他咬了一口,嫌弃地皱眉。
“不如沛县狗肉。”
金克丝问:
“沛县狗肉是什么?”
刘邦看向窗外。
远处德玛西亚的白城在暮色中隐约可见,像一座漂亮又危险的笼子。
他慢慢咽下那口肉,笑道:
“是我老家的味道。”
拉克丝轻声问:
“你想家吗?”
刘邦没有立刻回答。
想吗?
想。
可他想的不是未央宫,不是御座,也不是群臣山呼万岁的声音。
他想的是沛县夜里的狗叫,浑酒,骂声,巷子里乱七八糟却热气腾腾的人间。
过了很久,他才笑着说:
“想有什么用?”
“回不去的时候,先把眼前这顿饭吃了。”
马车继续向前。
而在车队最后方,盖伦回头看了一眼刘邦。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今日学到的并不是欺骗,也不是阴谋。
而是另一种更难的东西。
在正义笔直走不通的时候,如何拐一个弯,仍然走向该救的人。
这句话,他还没有完全接受。
但他已经开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