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赢下峡谷试炼之后,在德玛西亚的待遇稍微好了一点。
只是稍微。
早饭多了一块面包,门口看守从四个人变成两个,盖伦看他的眼神也从“来历不明的危险人物”,变成了“来历不明但暂时有用的危险人物”。
刘邦对此很满意。
他这辈子从来没指望别人一开始就信他。
当年他在沛县起事,手底下那些人跟着他,也不是因为他一开始就像天命之主。更多时候,他们只是觉得跟着刘季混,至少能有酒喝,有肉吃,出了事还能听他胡扯几句壮胆。
信任这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得一局一局打,一顿一顿吃,一次一次把人从坑里捞出来。
这日上午,盖伦把刘邦带到了德玛西亚训练场。
训练场很大,白石铺地,四周立着武器架。年轻士兵分列练剑,口号整齐,剑锋劈下时连角度都差不多。
刘邦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点头。
“好兵。”
盖伦看了他一眼。
“你看得懂?”
“看不懂剑招。”刘邦慢悠悠道,“但看得懂人。”
盖伦皱眉。
“什么意思?”
刘邦指了指场中一个年轻士兵。
那士兵刚刚格挡慢了半拍,被教官厉声呵斥,脸瞬间涨红,动作越发僵硬。越僵硬,失误越多。失误越多,教官骂得越重。
“他现在想的不是怎么挡下一剑,而是自己会不会被骂第二句。”
盖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声道:
“军纪严明,士兵才能在战场上执行命令。”
“军纪是骨头,人心是肉。”刘邦笑了笑,“只有骨头,没有肉,那叫骷髅,不叫军队。”
盖伦没有立刻反驳。
他发现刘邦这个人很奇怪。
明明没有什么战斗能力,说起军队却像真的带过兵。更奇怪的是,他说话总是不端正,偏偏每句话又像从死人堆里捡出来的。
训练场另一侧,金克丝躺在石栏上打哈欠。
“你们德玛西亚练兵真无聊,连爆炸都没有。”
拉克丝坐在旁边,手中捧着一本书,轻声笑道:
“训练场不需要爆炸。”
“所以才无聊。”
金克丝翻了个身,看见刘邦和盖伦站在场边,眼睛一亮。
“老刘!你又在忽悠盖伦?”
刘邦正色道:
“什么叫忽悠?这是战术交流。”
亚索抱剑靠在阴影处,淡淡道:
“听起来像忽悠。”
刘邦瞪了他一眼。
“浪人,少拆台。”
盖伦没有理会这些玩笑。
他走到训练场中央,抽出巨剑。
“既然你认为战场不能只靠正面力量,那你来安排一场训练。”
刘邦指了指自己。
“我?”
“对。你指挥一队新兵,对抗我。”
金克丝一下坐起来。
“有意思!”
刘邦看着盖伦手中那柄巨剑,又看了看场上那群年轻士兵。
“将军,你确定?”
盖伦沉声道:
“昨日试炼中,你多次使用诱敌和绕后战术。今日没有复杂地形,没有防御塔,没有草丛,我想看看,你口中的‘会拐弯的正义’,到底能走多远。”
刘邦笑了。
“盖伦将军,这是不服啊。”
“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在救人,还是在把别人当棋子。”
这一句话落下,训练场上的空气微微一沉。
拉克丝抬起头。
亚索也看向刘邦。
刘邦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把别人当棋子。
这话并不新鲜。
当年有很多人这样骂过他。
有些是敌人,有些是故人,还有些人已经没机会再骂了。
刘邦沉默片刻,忽然笑道:
“行,那就试试。”
他走到一群新兵面前。
这些年轻士兵明显紧张。
让他们对抗盖伦,哪怕只是训练,也足够让他们手心冒汗。盖伦在他们眼中,是德玛西亚的旗帜,是无畏先锋的象征,是一柄不会弯折的剑。
刘邦问:
“怕不怕?”
没人回答。
刘邦点头。
“不说话就是怕。很好,怕才正常。你们要是不怕,我反倒不敢用你们。”
新兵们面面相觑。
他们第一次听见有人把“怕”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刘邦继续道:
“现在听我的。第一,不许想着打赢盖伦将军。第二,不许想着表现英勇。第三,谁想冲上去证明自己,等会儿午饭少一块肉。”
金克丝在远处笑喷。
盖伦眉头更紧。
“这是训练,不是玩笑。”
刘邦摆了摆手。
“将军别急。”
他把十名新兵分成三组。
第一组持盾,站在最前方,但不主动进攻,只负责格挡和后退。
第二组持长枪,站在两侧,不刺人,只刺盖伦前进方向。
第三组只有两人,被安排在最后面,每人手里拿着一袋训练用白灰。
盖伦看到白灰时,脸色微变。
“你要用白灰?”
“训练场允许吗?”
“允许,但通常用于标记地形,不用于对人。”
“那就是没说不许。”
盖伦沉默了一下。
刘邦笑得很和善。
“规矩没禁止的,便是能用的。将军,这也是德玛西亚的法理吧?”
拉克丝低头忍笑。
训练开始。
盖伦提剑前进。
他没有使用全力,却仍像一堵移动的墙。第一组新兵刚接近,就被他的气势压得连连后退。
刘邦站在后方喊:
“别挡死!挡一下就退!你们不是城墙,是门帘!”
新兵们一愣,随即照做。
盖伦一剑劈下,盾兵不硬接,只斜着卸力,退后两步。
第二组长枪兵立刻从侧面逼近。
他们不刺盖伦,只刺他的脚下和前进方向。
盖伦若继续追盾兵,就必须踩入长枪范围;若转身逼退枪兵,盾兵又会重新结阵。
这套配合并不强。
至少对盖伦而言,远远称不上威胁。
可麻烦。
很麻烦。
他像被一群不敢咬人的狗围着,狗咬不死他,却一直挡路。
盖伦沉声道:
“正面压上!”
他忽然加快速度,巨剑横扫,盾兵阵型瞬间被冲散。
几个新兵惊慌失措,几乎忘记后退。
刘邦立刻喊:
“跑!谁站着谁傻!”
新兵们拔腿就跑。
盖伦一剑落空,脸色彻底黑了。
“这是训练!”
刘邦认真道:
“对啊,训练他们活命。”
金克丝笑得捶地。
盖伦继续追击。
眼看他即将冲破第二组,新兵们按照刘邦提前安排,故意露出一条通道。
盖伦没有犹豫,直入中路。
就在这时,最后两名新兵把白灰袋狠狠砸向地面。
砰!
白灰炸开,遮住视线。
盖伦本能停步。
下一瞬,长枪兵从两侧同时把枪尖抵在他身前三尺处,盾兵从后方合拢,形成一个不算结实却足够完整的包围圈。
刘邦举手。
“停。”
白灰渐渐散去。
盖伦站在中央,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按真实战斗,他当然可以强行破阵。
可按训练规则,他刚才已经被限制前进,并且被多人同时锁定。
刘邦走上前。
“将军,你赢了吗?”
盖伦没有说话。
“若是生死战,你能杀光他们。”刘邦道,“但若这是护送任务,他们只要拖住你十息,你身后的粮车就没了。若这是边境突袭,他们只要让你停一步,真正的主力就绕过去了。”
训练场安静下来。
那些新兵看着刘邦,眼神也变了。
他们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些平日里被盖伦一剑扫开的普通士兵,竟然也能在某种规则下逼停无畏先锋。
盖伦收起剑。
“你教他们逃跑、撒灰、诱导、围困。”
“对。”
“这不是德玛西亚推崇的战斗方式。”
刘邦看着他。
“那德玛西亚推崇什么?所有人排好队,喊着正义,然后等敌人也讲正义?”
盖伦眼神一冷。
刘邦却没有退。
“盖伦,你很强。所以你可以堂堂正正。可这些新兵不强。你让他们学你的打法,他们学不会,只会死。”
他指着那些士兵。
“弱者若想活下来,就得会躲,会骗,会绕,会等机会。你可以说这不好看,但你不能说他们不该活。”
盖伦握紧剑柄。
“正义不该建立在欺骗之上。”
刘邦笑了一声。
这一次,他的笑不再轻佻。
“那你告诉我,昨夜搜魔人要带走拉克丝的时候,我若不绕弯子,怎么办?”
盖伦的脸色顿时变了。
拉克丝也怔住。
刘邦一步步走近盖伦。
“我该不该直接告诉他们,拉克丝有魔法?”
空气凝固了。
金克丝不笑了。
亚索也抬起眼。
盖伦死死盯着刘邦。
“你在威胁我?”
“我在问你。”
刘邦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扎进盖伦心里。
“真相不该被恐惧掩盖。这是你说的。那我当时是不是该把真相说出来?是不是该让你妹妹站在太阳底下,让所有人审她,查她,抓她?”
盖伦脸色苍白了一瞬。
拉克丝低下头,手指轻轻颤抖。
刘邦没有停。
“你看,你也知道,有些时候真话会害死人。”
盖伦沉声道:
“那不是谎言正确的理由。”
“当然不是。”刘邦道,“所以我说,正义不是不会拐弯,而是拐了弯之后,还能不能回到救人的路上。”
风吹过训练场。
白灰还散在地上,像未落尽的雪。
盖伦沉默了很久。
久到金克丝都忍不住想开口,却被拉克丝轻轻拉住。
终于,盖伦问:
“你以前也这样做过?”
刘邦怔了一下。
他想起鸿门宴。
想起项羽。
想起自己无数次装怂、逃跑、示弱、许诺、背弃,又活着走到最后。
他当然这样做过。
太多次。
可那些拐弯的路,最后并不总是通向救人。
有些通向权力。
有些通向尸骨。
有些通向他夜里不愿再想起的名字。
刘邦低头笑了一声。
“做过。”
盖伦问:
“结果呢?”
刘邦抬头看着远处白石城墙。
“赢了。”
“然后呢?”
刘邦沉默。
过了许久,他才说:
“也欠了很多债。”
盖伦看着他,眼中的怒意慢慢淡了一点,却没有完全消失。
“所以你现在教我拐弯,是因为你后悔?”
刘邦咧嘴一笑。
“将军,你这话问得太重。我这人脸皮厚,后悔这种事,不常说出口。”
他顿了顿。
“只是觉得,你们这帮年轻人,还有机会少欠点债。”
盖伦没有回答。
远处,一名士兵匆匆跑进训练场。
“盖伦阁下!”
盖伦转身。
“说。”
士兵行礼,声音急促:
“边境急报!东部哨站遭诺克萨斯小队袭击,押送禁魔石样本的车队失去联系!”
拉克丝脸色一变。
“禁魔石样本?”
凯特琳从观测台走来。
“诺克萨斯怎么会知道押送路线?”
盖伦立刻握紧巨剑。
“召集人手,立刻出发。”
刘邦摸了摸下巴。
“等一下。”
盖伦看向他。
刘邦问那名士兵:
“哨站被袭,是先发现敌军,还是先失去车队?”
士兵愣了一下。
“先失去车队联络,随后哨站遭袭。”
刘邦笑了。
“那就不是袭击哨站。”
盖伦皱眉。
“什么意思?”
刘邦看向远处城外。
“哨站是锣鼓,车队才是肉。”
他拍了拍身上白灰,慢悠悠道:
“将军,看来你刚才那场训练还没结束。”
“只不过这一次,对面不是新兵。”
“是诺克萨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