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落荒墟风，骨纹暗生

落荒镇坐落在凡界最西的尽头，再往西百里，便是终年弥漫灰雾的断界墟原。当地人都说，墟原深处藏着吃人的妖祟，寻常百姓一辈子都不会踏足镇外三里之外。镇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靠山吃山，靠药草勉强糊口，四季刮着裹挟黄沙的冷风，连阳光落下来都带着一层灰蒙蒙的薄纱。

沈望墟今年十七岁，打记事起就住在镇东头一间低矮的药庐里，收养他的老人名唤苏伯，是镇上唯一的药医。没人知晓沈望墟的来历，十七年前的一个暴雪夜，苏伯在墟原边缘的乱石堆里捡到襁褓中的婴孩，婴孩胸口有一道淡如浅烟的暗纹，像是海浪缠绕玉珩，苏伯只当是天生胎记，给他取名望墟 —— 望的是门外那片荒墟，盼他一辈子安稳，不必靠近那片不祥之地。

此刻暮色垂落，药庐的木门被晚风撞得吱呀轻响。沈望墟正蹲在院中石臼旁研磨苍术，粗布衣袖挽到小臂，腕间一道浅浅的银灰色纹路若隐若现，只要身处墟风吹来的方向，那纹路便会微微发烫。他早已习惯这种异样，从小到大，但凡靠近镇西边界，浑身皮肉都会泛起针扎似的疼，胸口那片胎记更是灼热难忍，仿佛有什么东西困在血肉深处，拼命想要挣脱。

“望墟，别磨了，收拾药材随我去西头李家。他家小子进山采草，一夜未归，怕是撞上墟原飘出来的脏东西了。” 苏伯提着布药袋从屋内走出，佝偻的脊背压着岁月留下的褶皱，一双浑浊的老眼望向镇西灰蒙蒙的天际，眉头紧紧拧起。

沈望墟停下手中石杵，抬手擦了擦额角细汗，应声起身：“李小弟昨日还同我说，只去后山浅坡，怎么会走丢？后山离墟原还有十里路。”

“近日墟原的雾比往年浓三倍，镇西猎户都说，夜里能听见雾里传来怪异嘶吼，不少野兽丢了性命，怕是有低阶蚀界妖物顺着通道缝隙溜出来了。” 苏伯语气沉重，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记住，等下无论看见什么，都别靠近墟原的浓雾，你的身子，天生忌那片荒土。”

沈望墟点点头，心底藏着多年疑惑。苏伯从小到大无数次告诫他远离墟原，却从不肯解释缘由，只说他体质特殊，极易被墟中邪祟缠上。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道海浪纹路又开始发烫，隐隐有微弱的金光在皮肤下流转，只是极淡，常人根本无法察觉。十七年来，他刻意藏起这处异状，常年用布条缠绕手腕，生怕被镇上人当成异类。

落荒镇民风保守，但凡身上带异相之人，都会被视作引来妖祸的灾星，早年曾有个眉心生红印的外来货郎，仅仅一夜，镇外庄稼尽数枯萎，那人便被村民合力驱赶到墟原深处，再也没有回来。沈望墟不想落得同样下场，只能把所有异常死死藏在心底。

二人一路穿过小镇长街，家家户户都早早关紧门窗，油灯只敢留一点微光，街上连个闲逛的人影都没有。街边酒馆的掌柜靠在门框上抽烟杆，看见苏伯二人路过，急忙出声提醒：“苏老，西边雾气越来越近了，方才我看见三只灰皮野狐浑身淌黑血，死在镇口石桥，那皮毛都被蚀得烂透，绝对是墟里的妖气染的！”

苏伯颔首应下，脚步走得更快。沈望墟跟在身后，空气中那股熟悉的燥热感越来越强，胸口胎记灼烧感持续攀升，耳边隐约听见模糊的低鸣，像是万千沉眠之物在低声呼唤，声音从墟原深处顺着风飘来，钻进他的脑海，搅得心神不宁。

抵达李家时，院内早已围满村民，妇人的哭嚎声撕心裂肺。李家儿子李禾不过十三岁，昨日清晨背着竹篓进山，本该日落归来，整整一夜杳无音信。几个年轻猎户已经结伴进山搜寻，半个时辰前匆匆折返，脸色惨白，说后山浅坡的草木尽数发黑，地面布满腥臭的黑色黏液，雾气已经漫过半山腰，根本无法深入。

“那雾气碰不得！沾到皮肤就会溃烂，方才二柱的手背蹭到一点，现在已经肿起大片黑疮！” 一名猎户抬起手臂，手腕上一片溃烂的黑皮触目惊心，周围村民纷纷后退，恐慌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苏伯立刻上前，打开药袋取出收敛毒素的草药，捣碎后敷在猎户伤口上，转头对沈望墟道：“取三株清瘴草，碾碎兑水分给众人涂抹，暂时能隔绝浅层妖瘴。”

沈望墟弯腰取药，指尖刚触碰到清瘴草，手腕上的暗纹骤然爆发出一阵滚烫金光，草药枝叶瞬间枯萎发黑，化为一滩腥臭黑水。他心头一惊，下意识收回手，慌忙用布条死死缠住手腕，生怕旁人看见异象。

这一幕恰好被苏伯捕捉，老人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痛楚，却没有当众点破，只是低声道：“你先退后，这里的瘴气对你刺激太大。”

人群慌乱间，镇西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震耳的尖啸，灰黑色浓雾如同潮水般越过山头，朝着小镇席卷而来，狂风卷着碎石砸在房屋木墙上，家家户户油灯尽数熄灭。黑雾之中，数道佝偻扭曲的黑影缓缓浮现，身躯覆盖腐烂皮毛，双眼燃烧幽绿鬼火，正是从墟原裂隙逃出的蚀骨妖。

村民尖叫四散奔逃，猎户们举起柴刀、猎弓挡在前方，可凡铁触碰到妖身，瞬间被黑雾腐蚀消融，根本无法抵挡。一只妖物冲破人群，直扑一旁哭倒在地的李家妇人，腥臭黑气扑面而来。

沈望墟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冲上前挡在妇人身前，手腕上缠绕的布条被狂风撕裂，银灰色骨纹彻底暴露在空气里。下一秒，奇异的景象骤然发生 —— 骨纹迸发柔和的金辉，周身袭来的黑色瘴气如同冰雪遇烈火，飞速消融殆尽，那只扑来的妖物发出凄厉惨叫，身躯在金光灼烧下快速溃烂消散。

全场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沈望墟发光的手腕上，恐惧、惊疑、忌惮交织在众人脸上。

苏伯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沈望墟藏在身后，对着众人沉声开口：“只是特制草药沾染在皮肤上的微光，不足以畏惧，诸位先退回屋内紧闭门窗，我来阻拦这些妖祟。”

可谎言难以掩盖方才的异象，有人低声窃窃私语，当年货郎被驱逐的旧事再次被提起，无数猜忌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沈望墟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他终于清晰意识到，自己身上藏着的秘密，再也瞒不住了。黑雾还在不断涌来，墟原深处的嘶吼越来越清晰，胸口那道海浪玉珩胎记剧烈跳动，仿佛沉睡万年的东西，即将挣脱束缚苏醒。

他望着远处无边无际的灰雾墟原，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个念头：自己不属于这座安稳的边境小镇，这片隔绝凡界与墟海的荒芜之地，藏着关于他身世所有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