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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六爻噬天·龙戏诡蜮(中)

无限梦环

推门,久违的光芒直照人睁不开眼。白刺刺的太阳烤焦沥青地面,分裂出数条长线。蓄水池上斜放脚盆大小的卫星锅,张牧走到角落的帐篷外,拉开帘门,里面空无一人。

另外三个角落分别堆放的纸箱,断腿桌椅,一张席梦思大床一一都没有人。张牧慢悠悠地心收起,慌了,孩子呢?左右张望,快步走过几个角落,上手拨弄废料,无人躲藏在内。

一只燕子立在铁丝栏杆上,歪头望着男人挺起啤酒肚四下寻找,从高俯视,门口两座蓄水罐中间的缝隙蜷缩着一道红衣服的身子。

“牛牛一一”

张牧心慌地疾跑,从左边到右角,下午太阳高照,干涸的眼泪就此落下。砰!蓄水罐外壁破裂一道缝子,水线迸发,斜过帘门。张牧吓也似地回头,惶恐的瞳孔终于缓缓缩小:张牛牛呆愣愣站住,方看见是谁,小嘴撬开,眼珠亮起光来。

张牧搭开了遮阳大伞,扯了两把小凳,张牛牛安静坐着,看着他忙活。做饭的间隙,张牧抽闲望了眼孩子,想到张牛牛生下来带的交流障碍症,暗自叹息。

平底锅翻溅油光,葱花细碎落入锅底。张牛牛腾地站起,眼神见着黑夜,手指交握。“怎么了?”张牧听声回头,好奇问。张牛牛憋红了小脸,结巴地说,“爹,爹,我今天生,生日……”说完,脸色苍白,这一段话用尽了力气。

张牧默然了一瞬,抬头拍着张牛牛的肩膀,“爹去买,我忘了对不起啊!给你买个大大的三层蛋糕怎么样?”

张牧自顾自说,注意到小男孩手里递过的纸板,上面扭斜写着几个大字:“一块钱的小蛋糕。”

“就,就好了。”

张牛牛沮丧的表情消失,眼睛又睁得亮莹莹的,星星闪烁。

“好。”

这片城区从上个世纪以来变化极大,梧桐树黄了又青,几代人的遗骸埋在张牧生活了二十多年的锦安小区旁边。小区自然老旧,毕竟生活在这的大多是老人和“沪漂”。

相对周围的物价就便宜许多,有许多老了无人养的人长久在锦安街上摆摊,卖面食,卖甜点,卖手工品。

一爿小店里,蜡烛簌簌燃烧,张牧和相熟的店主老人聊了会儿天,买了小蛋糕,要了箱白烛,就要离去。老店主出声叫住,“小牧,送你个东西。”

对上老人和蔼的笑脸,张牧不明所以,上前,蜡黄手掌缓缓扣住。张开,是个小蛋糕。

不待张牧反应,老人把他推搡着出去,又快速关上门。隔着门,张牧看懂了老人的语气:快去和你儿子过生日!

锦安街两边小洋楼低蹲在大厦脚边,太阳能路灯半死不活打亮点光,这街上白天比黑夜好点。张牧拎着袋子,打量四处,直到街口分岔路才停住,因为发现了让他深深难忘的人一一李芳汀!

女人未注意到不远处的张牧,笑脸柔和,弯腰递给街边坐地的老女人一个红袋子。张牧知道里面是三张百元大钞,这是以前李芳汀常做的,每个月会给几个乞讨老人一份钱。只是张牧未想到,除了闹离婚上法庭的那几个月,今天竟然又见到了她,雷打不动做这一件事。

街上本来黑漆漆的,街口阳光窜退了一大片阴暗。站在阴影里,张牧心情复杂,甚至想哭,想冲上去问她为什么要分手,明明她不是那么拜金的女人!

李芳汀穿着明黄色的长裙,天蓝色高跟鞋立在梧桐叶之中,阳光烁烁,地面跳起反光。她今年四十二,岁月不败美人,看上去和二十六七岁的年轻女孩一样。

和老人告别,李芳汀准备离开,眉尖蹙起,感觉到了什么,悠悠转身,一眼望见那道炙炙的目光。

“张牧?你……”

李芳汀讶异了一秒,欲说的话收回,待张牧过来时,已经双手垂立,静默地注视着他。

天气起了变化,黑或白的云群拉扯一团,张牧看不清对方的脸,嘴唇微翕,又悄然收声。

风打卷儿掀飞落叶,毛毛雨掉了,看不见自己是哭是笑。李芳汀耸耸肩,没说话,转身离去。

树叶盖在了张牧的脸上,用手掀下一片,大片黑影飞涌了贴上头发,胸口,裤角盘旋。

水流接天悬地,路灯光极明亮,复古灰瓷砖跌入河上。轰隆隆!闪电迸出白昼,这一刻天色即暗,汽车寻找归路,店铺灯光接连亮起。

野狗野猫出来觅食,巷子里灰暗沉沉,雷光炸响的瞬间,只见黑袍素衣的一排排人群,足膝直立,平覆而行。

张牧赶紧往边上一躲,十几只猫狗从小巷窜逃出来,声声呜叫淹没在雨声中。按不住好奇,张牧走了几步,站巷口朝内望去,漆黑一片,寒风由内倒灌而出。

铁锈味糊住了鼻孔,让人难以呼吸,胸腔压抑。张牧顿感头皮发麻,极快地想抽身离开,一道无形大力裹挟住脊柱肩颈,一把收回黑暗之中。

“撞鬼了?”

临死之前,张牧心里闪过这句念头,昏死了过去。

臭,腌透了骨髓的臭。

死了无数尸体的味道将张牧刺激醒了,睁眼第一秒先吐出午饭。待勉强适应,抬眼看去,张牧差点又要反胃呕吐:只见周身堆起赤裸肉山,不见尽头,新鲜和干涸的血液殷红与黑紫由上而下淌流。

张牧睁不了眼,熏天尸气可以透人脏脾,甚至想闭气也做不到,闭眼都是那堪比阿鼻地狱的画面。

“这到底是为什么……这又是哪儿里?”

眼缝流着泪,张牧屈腿坐地,努力不去想肉山。脊背和肩膀有隐伤,脖颈上围了一圈淤青,证明之前发生被“抓”的事是真切的。现在,这个地方也是真实存在的吗?

许久,泪水止住。张牧睁眼,此时细细打量,实在难以久视。白肉血河,无乎如此,真是屠宰场。

头顶墨黑,远方亦是。无时无刻的尸肉味塞填口腔,血淋淋的河道在脚下干涸发裂。

“诡相水浮花,蜮系本经乱。”

华清大学古中文系,教授扶了下老花镜,堂下泱泱学生交耳相谈,对于“诡”文化的兴趣显然极高。

“然而,由于历朝历代皇帝对“诡”的刻意隐化,留存今世的相关文献少之又少,其中最值得钻研的就是《古诡经》。”

私语此刻闭静了,哪怕水课的学生都放下了手机。齐齐的,所有人抬头倾听。教授索性放下讲义,隆背阔步,走下讲台,朗声道:

“古诡经开篇说:‘取诡之道也,取人之道也。’说想要追求诡的能力,就先要摒弃身为人的准则。古代读书人对此恶之如蛆,久而久之此书也就遭历朝封禁。然而荒乱之年,总有人揭竿说‘王侯将相乎,宁有种乎?’所以诡就成了底层百姓一种信仰上的力量,起义,起义,成鬼也要当皇帝……”

血液滴落在紫红地表,滴答声回荡。张牧甚至麻木了,从最开始的惧怕,捏鼻子寻找干净的地方,到现在随意扯过半架骷髅当帎头靠着。

白花花像猪肉,血淋淋的肉块,张牧想到了好几种吃法。红烧,葱爆,还是清煮?糊糊地,几天没进食的极度饥饿剥夺了张牧对现实的准确感官,鼻腔里窜涌焦黑猪肉的味道。

新鲜的肉扭作一团球从山顶滚跌下,脚边齐人高的腐肉实在难让人有吃的欲望。张牧褐色的瞳子水散状变白,血丝爬着眼球狰狞扩张,死死盯住那团肉球:好想吃,好想吃,好饿!

白蛆子钻来钻去,排排密密,眼眶里,足趾骨上。红白脑子状的肉窟场,黑天接平地际,张牧化了一条蛆,沾满赤黄膏液,手脚无力,身体往前蠕踊。

扑天尸臭味好像上了瘾,越饿得昏聩越猛吸一口,让人作呕又陶醉。张牧如小羊羔未睁眼,匍匐到那团香溢溢的熟肉前,终于回过了精神气,半跪在地,晃晃直了腰很快又跌下。全身趴伏,手里捧住似脑状的肉,隐蛰的味蕾跳跃出唇,流涎出口水。

尸臭沉淀在身体里,成为了瘾毒。一条狗从家狗变成疯狗只用一个空碗,而今张牧度日如年,短短数日,皮包骨的全身就曳曳如枝,闻臭同香,但对吃尸肉触及到了人本身的基因底线。黄腊皮包着一架白骨,见到了熟肉疯之如犬。

嘴唇对住了手边的肉,昏糊中,张牧看见一团生剥血淋的颅脑,就生生捧在手心。啊!一架皮骨不知何的力量使他站起,竹竿臂抡住肉团甩了外去。

使力榨干了最后的体力,张牧不受控制的跌倒,重砸在烂肉泥里,任蛆爬脸,裂唇扯开一道血口子,无声地笑了。

不吃就饿死!吃了就活下去了!吃尸肉是不得为之!……脑子里有一亿个细胞在咆哮说活下去的理由,最后都由早年一帧画面压散。

那是一张合照,上面是他,是他深爱过的一个人。

君山,峰远峦近,以历史悠久清日化罩闻名。

半山腰三清观,山顶三花顶殿,寓意拜三清后沐顶。李宇专门在山腰口巡逻,平日里主要是捡些游客遗失的物品上报,要说不平常的,自然是“清日化罩”的奇观。

清晨太阳欲出未出之时,霞光万朵,染鳞涂瓣,千万道光自天边溢散,绽放于世。此时就可见:君山上一顶稀明大雾作的圆穹,缕缕清白悄流,又添片寸彩云垂落。

待日出,极赤黄之光吞过六彩余晖,压落鳞龙群云,无声破散。白穹更明,水底透光,赤光扫过,彻底蒙了层如大日夺目的光衣。

早早爬山的游客,此刻聚拢山顶,三花顶殿挡住的朝东方,圆穹大日自八面投下赤光,照透金顶。

李宇想得出神,巡逻队长叼着尾巴草过来,一巴掌掴他头上。“想劳什子?这些失物你去上报。”李宇被掴得脑发蒙,瞧是队长,只好压住不忿,接了东西就往山脚接待所赶。

拍完奇观的游客长龙般游下山,李宇寻了小路,不见光,就打开手电走。荊草丛蓬,此路未开发,是古人辟的径。这小径李宇以前走过,打光走应无迷路的意外。意外爱赌气,人就倒大霉。

往深走,水汽实质的糊脸上,蛛网闻声坠落,李宇直呼晦气。手机受了影响,进水手电渐渐明灭。

六月天气翻晴覆雨,凌晨阳光投来的光影迅速褪去,背阴山径里雾汽沉浮。李宇心里跳地上下,后颈露水吹风的凉,注意力紧望探前方,不想后面会如何。

悬崖底旋上寒风,茅草狂转,呼呼刮耳。不待注意或会坠崖,李宇贴住山壁,等此间风歇。左方窸窣的踩草声隐隐响起,这里怎么还有人走?李宇心脏跳跃,扭头看,一道道浮空半尺的黑袍身影飞速飘走,未将他注意。

半晌,风还在吹,世界上就只有他一个人。李宇僵直地抬腿走到崖边,眼神呆滞,跳了下去。

白头颅积山,白烛燃烧,黑夜里静睁几万道眼眶。李宇内心狰扎,惶恐既疑惑,从黑影过道后意识全无,醒来出现在这森森骨堆的鬼地方。

李宇僵硬抬头,面无表情,捧起一个头骨。到底要干什么?!内心的“李宇”终于崩溃,拼命地想调动手脚的控制,困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咔~嚓~

啮食骨骼的清响敲亮一盏白烛,火光曳动,人影幢幢。李宇渐从微弱的愤怒神情复平静,保持节奏地一下一下啃骨头,血液沿唇缝流落。身后,无数个人影学着他的动作,叮叮脆脆,刮骨裂帛。

黄蛆吸足脂肪,一家子几千条躺在尸肉的上方,有蛆打盹,滚跌数十。张牧知道变成“鬼魂”了,第三称看自己腐烂的身体被蛆占据,一种说不上来的惊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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