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七年,二月初七。
长安城下了一场春雨。
雨后的朱雀大街被洗得干干净净,青石板路泛着潮湿的光泽。街边新开的桃花被风吹落,粉白花瓣飘满整条长街。
而整个长安最热闹的消息,莫过于今年的选秀。
太宗皇帝下旨,于三月择选良家女子入宫。
一时间,世家、勋贵、朝臣之家纷纷忙碌起来。
谁都知道。
如今东宫未稳,诸王并立。
若自家女儿能在宫中占据一席之地,日后无论哪位皇子登基,都能为家族添上一份保障。
于是这场选秀,从来都不只是选女子。
更是各方势力的一场博弈。
河东裴氏自然也不例外。
清晨。
裴府后院。
檐下雨珠滴落。
少女跪坐在书案前,执笔临帖。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裙,墨发仅用一支玉簪挽起,没有半分珠翠点缀。
可即便如此。
那张脸依旧让人移不开目光。
眉若远山。
眸似秋水。
举手投足之间皆是世家百年浸养出来的气度。
丫鬟青荷站在旁边研墨。
目光却时不时落到自家姑娘身上。
忍不住感叹。
若说长安城第一美人是谁。
恐怕没人能越过裴昭宁。
偏偏这位大小姐还不只是生得好。
琴棋书画。
骑射礼乐。
样样精通。
十三岁时便能与国子监祭酒论经。
十四岁时作的《春山赋》甚至被太傅称赞有大家之风。
如今不过十六岁。
名字却已经传遍整个长安。
“姑娘。”
青荷终于忍不住开口。
“还有半个月便要选秀了,府里的姑娘们都忙着试衣裳、挑首饰,怎么您一点都不着急?”
闻言。
裴昭宁放下手中的狼毫笔。
纸上最后一个“宁”字笔锋收敛,如行云流水。
她抬头看向窗外。
院中桃花开得正盛。
“着急有何用?”
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湖水。
青荷愣了愣。
“可若是入了宫,姑娘便有机会成为娘娘,甚至......”
她压低声音。
“甚至未来成为皇后呢。”
皇后。
裴昭宁轻轻笑了。
这个词对于旁人来说或许尊贵无比。
可对于她而言,却从小听到大。
自记事起。
无数人都在说。
裴家的嫡长女,将来是要母仪天下的。
可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她出生于河东裴氏。
享受了家族给予的一切荣耀。
自然也要承担属于裴氏的责任。
这世间从来没有白得的东西。
正想着。
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嬷嬷快步走来。
“姑娘,老爷请您去前厅。”
裴昭宁神色微敛。
她知道。
该来的终于来了。
前厅之中。
裴玄之正坐在主位上。
这位大唐太傅已年过五旬。
可眉宇间依旧威严不减。
满朝文武提起裴玄之三个字,无不敬重三分。
裴昭宁缓步上前。
规规矩矩行礼。
“父亲。”
裴玄之放下手中的茶盏。
看着自己最出色的女儿。
眼中难得浮现几分柔和。
“坐吧。”
裴昭宁依言落座。
父女二人沉默片刻。
最终还是裴玄之率先开口。
“选秀名单已经定下来了。”
“你的名字在第一列。”
裴昭宁神色不变。
“女儿知道。”
她的平静反倒让裴玄之有些意外。
“你不问问为什么?”
裴昭宁垂眸。
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因为女儿姓裴。”
短短五个字。
却让整个前厅陷入安静。
裴玄之看了她很久。
忽然笑了。
“果然是我的女儿。”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
世家与皇权。
从来都是相辅相成。
裴家培养裴昭宁十六年。
不是为了让她嫁给寻常人家。
而是为了让她走进那座天下最尊贵、也最危险的宫殿。
良久。
裴玄之缓缓说道:
“昭宁。”
“你可知宫中最危险的是什么?”
裴昭宁抬头。
“人心。”
裴玄之摇头。
“错。”
“是感情。”
“权势会变。”
“帝王会老。”
“可一旦女子将真心交出去,便输了。”
这番话。
裴昭宁记了一辈子。
后来很多年。
当她站在太极宫最高处回望这一日。
才明白父亲究竟是在教她如何活下去。
而此时此刻。
她只是轻轻垂首。
“女儿谨记。”
窗外春风吹过。
满树桃花纷纷扬扬落下。
谁也不知道。
这一年的长安。
即将迎来两个改变大唐命运的女子。
一个叫裴昭宁。
一个叫武媚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