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的灯火被压得极低,只有铜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军医刚刚包扎好伤口退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未散的血腥气。谢珩坐在榻边,手里紧紧攥着苏晚那只完好的右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掌心因常年握笔和把玩机关而留下的薄茧。
苏晚睡得很不安稳。高烧让她的眉头紧紧蹙起,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别……别去……”她忽然呢喃出声,声音微弱破碎,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无助,“前面……是陷阱……”
谢珩心头猛地一颤,俯身凑近她,柔声道:“我不去,我就在这儿。苏晚,别怕。”
“谢珩……”她似乎听到了呼唤,睫毛颤了颤,眼角滑下一滴泪,“别丢下我……大梁可以没有苏晚,但不能没有你……”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谢珩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他从未见过这样脆弱的苏晚,那个在沙盘前运筹帷幄、在战场上冷静果决的女子,此刻却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
他抬手轻轻拭去她的泪痕,眼神晦暗不明,声音低沉而坚定:“傻瓜。若没有你,我要这大梁江山何用?这一世,碧落黄泉,我都不会丢下你。”
他拿起浸了冷水的帕子,细细擦拭她滚烫的额头。帐内静谧,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缠。谢珩看着昏睡中的苏晚,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柔情,仿佛这乱世烽火都在这一刻远去,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然而,就在谢珩心神微松的瞬间,一股常年征战练就的直觉让他后背骤然一凉。
帐外的风声,停了。
原本巡夜的甲胄碰撞声、远处战马的响鼻声,在这一刹那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死一般的寂静,比喧嚣更令人胆寒。
谢珩并未抬头,依旧保持着擦拭额头的姿势,但藏在袖中的左手已悄无声息地扣住了三枚透骨钉。他的肌肉瞬间紧绷,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既然来了,何必躲在暗处?”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在寂静的帐内回荡。
话音未落,头顶的牛皮帐顶骤然塌陷!
一道黑影如同苍鹰搏兔,裹挟着凛冽的杀气破顶而入。寒光一闪,一柄淬了蓝光的匕首直刺榻上苏晚的心口!
“找死!”
谢珩暴喝一声,并未起身格挡,而是猛地一扯锦被,将苏晚严严实实地裹住护在身下。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那刺客显然没料到谢珩竟会用身体做盾,匕首虽被肩甲偏了几分,仍深深划破了谢珩的左肩,鲜血瞬间染红了中衣。
谢珩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借着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档,右手如闪电般探出,死死扣住刺客的手腕,猛地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骨骼碎裂。
刺客闷哼一声,另一只手挥出袖中短剑,直削谢珩咽喉。谢珩侧头避过,发带被削断,黑发披散而下,更显狰狞。他眼中杀意沸腾,左手扣住的透骨钉狠狠打入刺客胸口要穴。
刺客身形一僵,口中涌出黑血,却仍死死盯着谢珩,眼中满是怨毒:“谢珩……你护得住她一时……护不住她一世……北燕的复仇……才刚刚开始……”
说完,他猛地咬牙,竟是要服毒自尽。
谢珩眼疾手快,两指如铁钳般捏住他的下颌,强行卸掉了他的下巴,冷声道:“想死?没那么容易。本王倒要看看,是谁派你来的。”
此时,帐外的玄甲卫终于反应过来,惊呼着冲入帐内:“将军!属下护驾来迟!”
“封锁营寨!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谢珩松开手,任由亲兵将昏迷的刺客拖走。
他站起身,身形微微一晃。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触目惊心。
“将军,您受伤了!”副将大惊失色,急忙上前。
“滚出去。”谢珩冷冷吐出一句。
副将一愣,不敢违抗,只能带着人退至帐外,却仍不敢松懈,层层把守。
谢珩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口的剧痛,转身看向床榻。
锦被被掀开一角,苏晚正睁着一双迷茫的眼睛看着他。她显然刚醒,眼神还未完全聚焦,但看到谢珩满身的血迹时,瞳孔骤然收缩。
“谢珩……你流血了?”她挣扎着要坐起来,声音颤抖。
谢珩快步上前,按住她完好的右肩,将她轻轻压回枕上。他脸上沾染着敌人的血,神情却温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刚才那个杀神根本不是他。
“别动。”他低声道,伸手替她掖好被角,“只是蹭破点皮,不碍事。”
苏晚不信,目光落在他还在渗血的左肩,眼眶瞬间红了:“是为了挡那一刀?”
谢珩沉默片刻,忽然俯身,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缠。
“苏晚,”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刚才那一刻我才明白,比起这天下,我更怕失去你。以后,别再把自己置于险地,好吗?”
苏晚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那里面倒映着她苍白的面容,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深情。她抬起手,轻轻勾住他的脖颈,主动凑上去,在他染血的唇角印下轻轻一吻。
“好。”她轻声道,“只要你平安,我都听你的。”
帐外寒风呼啸,杀机四伏;帐内灯火摇曳,两颗心却在生死边缘靠得前所未有的近。
谢珩反手扣住她的手,目光投向漆黑的帐顶,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北燕不肯善罢甘休,那便战。只是这一次,他不仅要赢,还要让所有觊觎她的人,付出惨痛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