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维斯特里的第一夜睡得并不好。
阿舍尔「别胡思乱想了」
阿舍尔的声音忽然在意识里响起,带着刚睡醒的含糊
阿舍尔「你昨晚翻来覆去十八次,平均每十七分钟醒一次。再这么下去,不用等倒计时归零,你先把自己熬死了。」
温洛枝“你连我翻身都数?”
见阿舍尔没反应,你看了看窗外
窗外的天光还是灰蓝色的,离天亮大概还有半个时辰。教堂的晨钟还没敲,镇子沉在浅眠里,连狗都没醒。
你披上外套,赤脚踩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走到窗边。
隔壁的窗户暗着,窗帘纹丝不动。
——
早饭是隔夜的黑面包泡热牛奶。玛格丽特把牛奶煮过之后撇了上面那层薄薄的奶皮,小心翼翼地倒进你的碗里,自己喝的是加了盐的燕麦水。
玛格丽特今天镇上赶集
她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
玛格丽特我要去集市上卖些鸡蛋和黄油。你一起来吗?认认路,也见见人
你想了想。
温洛枝姑妈,隔壁那个人——他去赶集吗?
玛格丽特把碗碟摞在一起,端到灶台边。
玛格丽特不知道
玛格丽特他不怎么出门。不过你要是路上碰见他,打个招呼也没什么。
她把一碗燕麦水端到自己面前,坐下,用勺子搅了搅。
玛格丽特你来这儿,举目无亲的,就我一个穷姑妈
她说,声音轻了几分
玛格丽特我也不认识什么人,帮不上你什么忙。你要是有本事自己交到朋友——不管是隔壁的还是哪儿的——我都替你高兴
你看着她。
她低头喝粥,褐色的碎发从帽檐钻出来,在额前翘着,像一只没梳好毛的老母鸡。
温洛枝姑妈。
玛格丽特嗯?
温洛枝谢谢
她抬起头,愣了愣,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甚至有些笨拙,但很真。
玛格丽特谢什么,吃你的饭。
——
集市在镇中心的广场上,每月两次。
说是广场,其实就是教堂门口一片铺了石板的空地,比普通人家的院子大一些。周围支着各式各样的摊子——卖布的、卖铁器的、卖陶罐的、卖腌鱼的、卖干酪的。鸡鸭被关在柳条编的笼子里,嘎嘎乱叫。几只羊被拴在教堂的柱子上,低头啃着石缝里长出来的枯草。空气里混着牲畜的膻味、烤香肠的烟气和湿羊毛的酸臭。
玛格丽特的摊位在广场的东北角,紧挨着卖干酪的胖大婶。摊位不大,一块粗麻布铺在地上,上面摆着两打鸡蛋(用麦糠隔着)、四块用布包着的黄油(刚从地窖取出来,还冒着凉气)和一小罐自制的果酱。
你的工作很简单——吆喝,收钱,找零。
玛格丽特和隔壁摊位的胖大婶聊得火热,话题从天气到收成到镇上谁家的闺女定了亲,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你插不上嘴,也懒得插嘴,就开始观察来往的人。
穿灰色罩衫的铁匠,手里提着一只新打的铁锅,边走边用手指敲锅沿,听声响。穿褐色裙子的农妇,篮子里装着刚换来的盐,用布包得严严实实。几个小孩围在卖糖的摊子前,眼巴巴地看着那一小罐琥珀色的蜂蜜,谁也不敢伸手。
然后你看到了一个人。
他从磨坊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只布袋,步子不快不慢,在一群熙熙攘攘的赶集人中间显得格外突兀。不左右张望,不与人寒暄。
淡金色的头发,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焦点。
玛格丽特那是隔壁那个
你看着那个人穿过广场,没有在任何摊位前停留,径直走向了教堂侧边的一条小巷。
你蹲下来,假装在整理摊位上的鸡蛋,实际上在消化刚才那一瞬间的感受。
他比你想象的好看。
阿舍尔「你打算怎么办?」
温洛枝不知道
玛格丽特什么不知道?
温洛枝没什么,我在自言自语
玛格丽特看了你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追问
黄昏时分收了摊,鸡蛋和黄油全部卖完,果酱剩了大半罐。玛格丽特的布兜里多了四十七枚铜币和两枚银币——对这个家庭来说,算是不错的收入了。
回去的路上,玛格丽特在面包铺买了一小块白面包,用油纸包着,塞进你手里。
玛格丽特拿着,我知道你吃不惯家里的黑面包
你没推辞
温洛枝姑妈
温洛枝隔壁那个人,他去磨坊磨面粉的时候,会跟人说话吗?
玛格丽特不怎么说话。不过磨坊主说他会点头摇头,问他要粗粉细粉,他会指一下。他也不是个哑巴,就是不爱说。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了你一眼。
玛格丽特怎么,你想跟他说话?
温洛枝就是好奇。
玛格丽特好奇就去找他聊聊呗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玛格丽特不过他要是没理你,别往心里去。他不是针对谁,对谁都那样
——
第二天是礼拜日。
玛格丽特一大早就把你从床上拽起来,往你头上扣了一顶亚麻布帽子,又把你塞进一件深蓝色的旧裙子里。裙子是玛格丽特年轻时的衣服,改短了裙摆,但肩膀还是宽了些,穿在你身上像借来的。
玛格丽特去教堂,给你祈福,顺便让他们看看我的漂亮侄女
温洛枝姑妈,隔壁那个人会去吗?
玛格丽特会
玛格丽特退后一步看了看你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玛格丽特每次都去,坐最后一排。你要是想跟他说话,散场的时候别急着走
温洛枝……我没说想跟他说话。
玛格丽特没说就没说,我就是顺嘴一提
玛格丽特转身去拿自己的外套,背对着你,但你分明听到她在笑。
教堂在镇子中心,灰石砌成的建筑不算宏伟,但敦实端正。彩色玻璃窗上的图案你认不全,大概是某个圣人的生平。门廊上方的浮雕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只剩下几个隐约的人形轮廓。
你跟着玛格丽特走进去。
里面比外面暗得多。蜡烛的光在穹顶上摇晃,把石头照出一层暖黄色的光晕。空气里有乳香的味道,浓得几乎有些呛人。长条木椅上坐着大约五六十个人,都穿着礼拜日最好的衣服。
玛格丽特拉着你坐在了第三排。
你回头看了一眼。
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淡金色的头发在今天的光线里几乎成了白色,垂落在额前,遮住了半张脸。他微微低着头,不看祭坛,不看司铎,不看任何人。
你转过头,面对着祭坛,假装虔诚地听着司铎的布道。
散场的时候,人群鱼贯而出。玛格丽特被一个邻居拉住说话,你在门口等着,假装在看门廊上被风化的浮雕。
余光里,一个黑色的身影从侧门走了出去
你看着他穿过广场,拐进一条小巷,消失在苍鹭街的方向。
玛格丽特枝枝?
玛格丽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玛格丽特走吧,回家
你走进家门,脱下那顶勒得你头疼的亚麻布帽子,扔在桌上。
温洛枝「阿舍尔」
阿舍尔「在」
温洛枝「明天我们去敲他的门」
阿舍尔「终于舍得迈出第一步了?」
阿舍尔笑了,笑声中带着揶揄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清脆的爆裂声,火星子飞起来,又在空中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