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像被人灌了一桶浆糊。
第一个感觉是疼。后脑勺钝钝地痛，像宿醉，但你知道自己没喝酒。第二个感觉是颠。整个人被抛起来又落下去，骨头都要散架了。
第三个感觉是有人在哭。
很近。
你费力地睁开眼睛。
光线刺得你眼眶发酸，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慢慢聚焦。你发现自己坐在一辆马车里——不，不能叫马车，这玩意儿比你见过的任何交通工具都简陋。木头的车厢，没有玻璃的窗户，只有一块脏兮兮的布帘子挡着风，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整个车厢嘎吱嘎吱地响，像随时要散架。
而你对面的座位上，坐着一个正在哭的女人。
女人大概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粗布裙子，围裙上沾着面粉似的东西。她的五官原本应该算端正的，但此刻哭得鼻子眼睛挤在一起，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她一边哭一边用手背擦眼泪，袖子湿了一大片。
温洛枝……
系统呢？任务面板呢？资料呢？谁来告诉你这是什么情况？
你在意识深处疯狂地呼叫。终于在大概第十几次呼叫的时候，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阿舍尔「别慌。」
阿舍尔「我在。」
那个声音又说，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安慰人，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不是因为嗓子哑了，是因为某种你说不清的原因——你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玛格丽特你哭什么？
对面的女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又尖又哑，把你从那种奇怪的情绪里拽了出来。
你眨了眨眼，发现女人正红着眼睛看你。
女人还在哭，但语气里多了一种东西——你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那大概是“同情”。只是当时的你还分辨不出这种微妙的东西，你只知道女人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像在看一个……很可怜的东西。
阿舍尔「她现在觉得你很可怜。」
阿舍尔的声音又在意识里响起来，像是在读她的心思
阿舍尔「你现在的身份是她的侄女，父母双亡，刚从战场上被接回来。」
温洛枝……
你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一片湿意。
你在哭。
你愣住了。
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你没有想哭，你甚至不觉得自己难过。但眼泪就是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接一滴，怎么也止不住。你盯着手指尖上那滴透明的液体，忽然觉得这个场景荒谬极了。
阿舍尔「没关系。」
阿舍尔的声音又响起来，只是这次多了一些幸灾乐祸
阿舍尔「这是身体的应激反应，不是你的情绪。」
你用力擦掉脸上的眼泪，面无表情地看向对面的女人。
温洛枝没事
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
温洛枝您别哭了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凶了。
温洛枝……
你选择闭嘴。
马车继续颠簸。布帘子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你透过时隐时现的缝隙看到了外面的景象——灰蒙蒙的天，大片大片枯黄的草地，远处有低矮的山丘，山丘上立着几棵形状奇怪的树。和你之前去过的任何一个任务世界都不一样，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阿舍尔「世界背景已经传给你了。」
阿舍尔「神、魔、妖、灵、人五族共存。你的身份是灵族后裔，混血，父母在战争中去世，被舅母——就是对面这位——接回维斯特里镇抚养。」
维斯特里。
你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
阿舍尔「任务目标：埃利斯·温特。」
阿舍尔继续说，声音依然不紧不慢的，像在念一段早就准备好的稿子，
阿舍尔「二十一岁，人类。先天性情感识别与表达障碍。详细资料稍后可以查看，目前只需要知道——你的任务是攻略他，让他产生爱的情感，然后在他的情感峰值时死亡，以此获取他的痛苦值。」
温洛枝「……你是正经系统吗？干脆叫渣女系统好了。」
你顿了一下，接着说
温洛枝「没有更详细的资料了？他的喜好？他的弱点？他小时候有没有被狗咬过？」
阿舍尔「他是你的攻略目标，不是你的相亲对象。」
阿舍尔的声音里带上一丝幸灾乐祸，
阿舍尔「再说了，一个先天性情感障碍的人，你指望他有什么喜好？他连‘喜欢’是什么都不知道。」
温洛枝「你认真的？让一个天生拥有情感障碍的人学会爱？」
你有些后悔和阿舍尔签订协议了。
阿舍尔「别慌」
阿舍尔像是读到了你的心思，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
阿舍尔「你已经通过了岗前培训，理论知识是合格的。现在差的只是实践」
温洛枝“你管那叫岗前培训？”
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所谓“培训”就是阿舍尔用两个晚上给你灌输了一大堆资料，从五族历史到情感诱导理论到死亡时机的把握，快得像往硬盘里灌数据，你到现在脑子都还是胀的。
你已经不想理这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系统了。
马车慢了下来，直到彻底停下。
你对面的女人擦了擦眼泪慢慢地下了马车，你跟着跳下去，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空气里有一股煤烟和雨水混合的气味，说不上好闻，但至少比马车里那股霉味强。
你看着面前的石板房，说不上豪华甚至有些破败，但很符合你印象中的中世纪欧洲风格。
你看向房子的隔壁，是一样的石板房，唯一不同的就是它的窗户用厚重的亚麻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只在最边缘处露出一线空隙。
你收回视线，跟着女人进了房。玄关很窄，地面铺着不规整的石板，缝隙里填着干土。空气里有壁炉柴火燃烧的气味，混着炖卷心菜和咸肉的香气——不是什么珍馐，但至少暖和。
你坐在壁炉边的长凳上，伸出手靠近火焰。初冬的寒气渗在骨子里，你得花上一阵子才能把自己烤透。
女人端着一只缺口的大碗走过来，碗里是炖卷心菜和咸肉，旁边搁着两片黑麦面包。面包硬得敲桌面都有声响，你掰了一块泡进炖菜的汤汁里，等它慢慢泡软。
谈论间，你知道了这个日后和你朝夕相处的女人的名字，玛格丽特。你母亲的亲姐姐，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
吃过晚饭，玛格丽特端着一盏油灯带你上楼。楼梯是窄而陡的木质结构，每一级都踩出吱呀的声响，扶手被岁月磨出了光滑的凹陷。
玛格丽特二楼就两间屋子
她推开门，油灯的光照亮了一间不大的房间
玛格丽特这间给你住。本来是个堆杂物的，我把东西都搬到阁楼上去了
你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隔壁的窗户——就在你右手边不到两臂的距离。
你想了想，转身出了房间
温洛枝姑妈，隔壁那个人，他叫什么名字？
玛格丽特埃利斯
玛格丽特擦桌子的手依旧没停
玛格丽特他是个很奇怪的孩子，如果你想和他交朋友，那你需要付出很多努力了孩子
玛格丽特去年马丁家的闺女，十四岁那个，不知怎么就看上他了。做了馅饼送过去，敲门敲了足足一刻钟，他开了一条缝，看了一眼馅饼，说了句‘不需要’，就关了。那闺女回来哭了三天
你站在楼梯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埃利斯·温特。」你再次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阿舍尔「怎么样？」
阿舍尔问
阿舍尔「好听吗？」
温洛枝「还行。」
阿舍尔「比岗前培训的案例好听。那个叫什么来着？阿斯蒙蒂斯？像个痔疮膏的名字。」
你差点笑出声来，抬手捂住了嘴。
温洛枝「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阿舍尔「我可不是那些只会冷冰冰“叮叮叮”的系统，我可是高级系统，遇到我你就偷着乐吧。」
你回到房间，吹灭了油灯，和衣躺在那张铁架床上。羊毛毯子确实薄了些，你把它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墙壁。
温洛枝「晚安，阿舍尔。」
阿舍尔「晚安。祝你梦到痔疮膏。」
温洛枝「滚。」
阿舍尔「好嘞。明早叫你。」
意识深处传来一声轻笑，然后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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