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弥在那片干裂的土地上走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太阳挂在头顶,像一个燃烧的白炽灯泡,把所有的颜色都烤成了灰白。脚下的土地裂开一道道口子,像一张张无声呐喊的嘴。
手腕上那个龙形图案一直在发烫。
不是灼烧的烫,而是一种温热的、持续的、像有人用手掌捂着她的脉搏那样的烫。每一次心跳,那个图案就闪一下,像是与她的生命同步呼吸。
她试过用水洗,洗不掉。试过用布缠住,缠住了也还是能感觉到那股温热。那东西像是烙进了她的皮肉里,不,比皮肉更深,是烙进了她的骨头里。
“到底是什么东西……”千弥低声自语。
没有人回答她。
她继续往前走。
她想去哪里?
她也不知道。
离开那个村子是她唯一的目标,但离开之后呢?
这个世界到处都是干旱,到处都是饥饿,到处都是和她村子一样的地方,人们跪拜着各种神像,祈求着各种神迹,然后继续在绝望中死去。
也许她应该往东走。
小时候听路过的货郎说过,东边靠海,海里有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但货郎也说了,海里的水不能喝,喝了会死人。
不能喝又有什么用。
千弥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想那么多没有意义,当务之急是找到能喝的水、能吃的东西,否则她活不过三天。
她环顾四周,远处有一座低矮的山丘,山丘上似乎有一些暗绿色的影子,那是植物。
在这个寸草不生的年代,有植物就意味着有水。
千弥朝那个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山丘看起来还是很远。她的腿开始发软,喉咙像被砂纸堵住了,每呼吸一次都带着血腥味。嘴唇上的裂口已经结了血痂,但一走路一震动,痂就裂开,新鲜的血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
她用袖子擦了擦,继续走。
又走了不知多久,她终于走到了山丘脚下。
那些暗绿色的影子确实是植物,一些低矮的灌木和枯黄的杂草,虽然没有多少生机,但至少说明这里的土壤不是完全死透的。
千弥蹲下来,用手扒开灌木根部的土。
土是湿润的。
有希望。
她继续往下挖,手指插进土里,指甲里塞满了泥。
挖了大约一尺深,土层变得更加潮湿了,但水还是没有出来。
千弥加快了速度,十根手指像爪子一样刨着土。
泥土的气味钻入鼻腔,带着一丝微弱的、几不可闻的潮湿气息,那是水的气味。
再深一点。
再深一点就行。
忽然,她的手指触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不是石头,石头不会有那种光滑的触感。
她把周围的土扒开,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块玉。
准确地说,是一块雕成了某种兽形的玉佩。
玉是墨绿色的,埋在土里不知道多少年了,表面蒙着一层灰白色的土锈,但依然透出一种温润的光泽。
千弥把玉佩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那兽形雕得很精细,四爪蜷曲,尾巴盘绕,张着嘴,像是在咆哮。
但她认不出那是什么动物,不像龙,不像虎,不像任何一种她见过的野兽。
就在这时,玉佩忽然变冷了。
不是普通的冷,是刺骨的、像是要把她的手冻住的冷。
千弥下意识想把它扔掉,但手指像是被粘住了一样,怎么也松不开。
玉佩上的土锈开始剥落,露出下面墨玉的本色。
那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浓,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开始扩散、弥漫、吞噬一切。
千弥感觉到手腕上的龙形图案猛地烫了一下,灼烧的烫,像是有人拿烙铁按在了她的脉搏上。
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后一仰,摔在了地上。
玉佩从她手中脱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但它没有碎。
它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然后,在千弥惊恐的目光中,它开始融化。
不,不是融化。
是一团墨绿色的烟雾从玉佩上升起,越聚越浓,越聚越大,渐渐凝聚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千弥瞪大眼睛,想要后退,但身体像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也不能动。
那团烟雾越来越清晰,渐渐显出了一个人的轮廓,高挑的个子,宽肩窄腰,一头长发披散在肩上。
烟雾散去之后,露出的是一张让千弥说不出话的脸。
那是一个男人。
一个好看得不像是这个世界应该存在的男人。
他的五官像是被最厉害的工匠一刀一刀雕出来的,每一个线条都恰到好处。
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青色的血管。
眼睛是墨绿色的,像深潭里的水,幽暗、深邃、看不透。嘴唇很薄,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笑意。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暗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扭动着,像是活的。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腰带,挂着一枚玉佩,和千弥刚才挖出来的那块一模一样。
千弥盯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男人也在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落在她的手腕上,那个龙形图案的位置。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玩味的笑意。
“有意思。”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低沉的,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味道,像是一只吃饱了的猫在打呵欠。
每一个字都拖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尾音,听得千弥心里发毛。
“你是谁?”千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男人没有回答。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块玉佩,在手中把玩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看向千弥。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
千弥摇了摇头。
“你放出了我。”男人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我被封在这块玉里已经很多年了。你在土里找到了我,你的血渗进了玉里,解开了封印。”
千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果然,右手食指上有一道细细的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的,血珠正在往外渗。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千弥问。
男人的嘴角弯了弯。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朝千弥走了一步。
千弥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男人停下来,歪着头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他说,“你只需要知道,我能帮你。”
“帮我什么?”
“活下去。”
这三个字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千弥心上。
男人似乎很满意她脸上的表情变化,继续说下去:“你现在的情况,不用我多说吧。没水,没食物,没有方向,没有任何人能帮你。你最多还能活两天。两天之后,你会渴死在这片荒地上,然后你的尸体会被野狗吃掉,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在念菜单。
“但是,”他话锋一转,“如果你愿意跟我合作,我可以让你活下去。不但活下去,还能活得很好。”
千弥盯着他:“怎么合作?”
“很简单。”男人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你带我离开这个地方,作为交换,我愿意与你共享我的妖力。有了我的妖力,你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孩。你会变得更强,更快,更能适应这个世界。你不会再饿,不会再渴,不会再被任何人欺负。”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会再成为任何人的祭品。”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千弥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但她没有立刻答应。
“你说的‘妖力’是什么意思?”千弥问,“你不是人?”
“我是妖。”他说,“准确地说,我是被困在这个地方的妖。很久很久以前,有人把我封进了这块玉里,埋在了这片土地下。你们人类在上面耕种、生活、死去,一代又一代,从来没有人发现过我。”
“你是妖,”千弥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那你吃什么?喝什么?你靠什么活着?”
“妖不吃不喝也能活。”男人说,“当然,有的话更好。但我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食物和水,是离开这里。那个封印虽然被你解开了,但我能活动的范围很有限,大概方圆十丈。超过了这个范围,我就会被打回玉里。”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玉佩,笑容里多了一丝苦涩:“就像一条拴着链子的狗,只能在链子长度范围内活动。”
千弥沉默了片刻。
“如果我拒绝呢?”
男人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睛变了。
那种墨绿色的幽光忽然变得更深、更浓,像是一潭死水,看不到底。
“如果你拒绝,”他的声音依然是懒洋洋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你就永远留在这里陪着我吧。我会把这片地方封起来,让你走不出去。你会在这里饿死、渴死,变成一具干尸,永远陪着我。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孤单的。”
他的语气温柔得像是在说情话,但内容却让千弥后背发凉。
“毕竟,”他笑着说,“我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能说话的人。我可舍不得让你走。”
千弥看着他那张好看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恐惧、愤怒、不甘.......还有一丝她不愿意承认的东西,叫好奇。
她试着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的土地忽然变得像沼泽一样,一脚踩下去,整只脚都陷了进去。她用力拔出来,再退一步,还是陷。第三步的时候,土已经没过了她的脚踝,像两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抓住了她。
千弥停下来,抬头看向那个男人。
男人站在原地,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个看好戏的笑容。
“我说了,”他说,“你不答应,就留在这里陪我。”
千弥握紧了拳头。
她的脑子里飞转过无数个念头。
答应他?
一个来路不明的妖,一个刚刚还在威胁她的家伙,真的能信吗?
不答应他?
她会死在这里,不是饿死就是渴死,或者被这片诡异的土地吞噬。
她想起了母亲的话。
活下去。
她又想起了那些跪在龙王庙前磕头的人。
活下去,如果活下去的代价是变成他们那样的人,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但现在,选择不是这个。
选择不是“变成他们那样”还是“不变成他们那样”。选择是“死”还是“可能死”。
答应这个妖,也许他说的都是真的,她可以活下去。
也许他说的都是假的,她会在某个时刻被他抛弃、利用、甚至吃掉。但至少,那是一个可能性。
不答应他,就是死。没有第二种可能性。
千弥深吸了一口气。
“我答应你。”她说。
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千弥补充道,“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共享妖力可以,但我还是我自己。你不能控制我的身体,不能占据我的意识,不能让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
男人点了点头:“合理。”
“第二,你带我离开这里之后,我要去哪里,你不能干涉。如果你想跟我一路走,那是你的选择,但你不能命令我往哪个方向走。”
“可以。”
“第三,”千弥顿了一下,“如果你骗我,我会想办法杀了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连男人都有些意外。
男人盯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再是那种玩味的、懒洋洋的笑,而是带着一丝真切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有意思的小丫头。”他说,“好,我答应你。”
他伸出手来。
千弥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这只手不像是一个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年的妖的手,更像是那些富贵人家的公子,十指不沾阳春水。
“伸手。”男人说。
千弥犹豫了一秒,然后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男人握住她的指尖。他的手指冰凉,像冬天里的溪水,但又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冰凉,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清醒的凉意。
“跟着我念。”他说。
他念了一段千弥听不懂的话。
那些音节古怪得很,不像是任何她听过的语言,有的像风声,有的像水声,有的像鸟叫,有的像兽吼。念到后来,连空气都开始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这些声音。
千弥跟着他念。
那些音节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在震动,胸腔在共鸣,心脏在加速。
手腕上的龙形图案开始发烫,男人的眼睛变得越来越亮,墨绿色的光从他瞳孔里溢出来,像是两汪深潭里翻涌出的荧光。
最后几个音节念完的时候,千弥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男人的指尖流入了她的身体。
那个东西冰凉、坚韧、强大,像是一条河流冲进了她的血管,与她的血液混合在一起,流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那股力量经过的地方,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变得更有力,每一次搏动都像是一面鼓在敲。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变得更加紧实,骨骼变得更加坚韧。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感官被放大,她能听到远处地底下的虫鸣,能闻到风里带着的远处水源的气息,能看到黑暗中之前看不到的细节。
那些变化只持续了几秒钟,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男人松开了她的手。
千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表面上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区别,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的身体里多了一个东西,像是第二颗心脏,以另一种节奏跳动着。
“契约完成了。”男人说。
千弥抬起头看着他。她发现自己在看他的时候,多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连接。像是他们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两个人的心跳连在了一起。
“你叫什么名字?”千弥问。
男人歪了歪头,嘴角弯了弯。
“你念出来就知道了。”他说,“在心里念就行。”
千弥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三个字。
那三个字不是她想出来的,而是自动出现在她脑海里的,像是一个早就写好的答案,只等她来填写。
墨竹。
她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好看得不像话的男人。
“墨竹。”她说。
男人的嘴角弯了弯,那个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这就对了。”他说,“契约者。”
千弥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龙形图案。
图案在妖力流入她身体的时候闪烁了一下,现在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安静地躺在她的皮肤上,像一枚刺青。
“那个图案是什么?”墨竹忽然问。
千弥抬起头:“你不知道?”
墨竹摇了摇头:“我只知道那个东西和我没关系。那是你自己带来的,在你碰那块玉之前就有了。”
千弥愣了一下。
她以为手腕上的印记是因为墨竹,因为龙王庙前那场异变,因为那个青色的光和那句“你信吗”。但现在墨竹说他不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
那它到底是什么?
墨竹似乎看穿了她的疑问,耸了耸肩:“别问我,我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个东西不是普通的印记。我活了这么久,还没见过这种东西。”
千弥盯着那个龙形图案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放下来,抬起头看向远处。
天边有一抹暗红色,那是黄昏的颜色。
太阳快要落山了。
“该走了。”她说。
墨竹挑了挑眉:“你不问问妖力怎么用?不问问我能干什么?不问问我们往哪个方向走?”
“边走边问。”千弥说完,抬脚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发现墨竹还站在原地。
“你怎么不走?”
墨竹举起手中的玉佩:“我虽然出来了,但这块玉还是我的锚点。你得带着它,我才能走远。”
他把玉佩递给千弥。
千弥接过来。
玉佩入手冰凉,但在她握住的那一瞬间,那股冰凉变成了温暖,像是玉佩在回应她的体温。
她把它揣进怀里,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墨竹跟了上来,步伐悠闲,像是在散步。
“你就不怕我骗你?”墨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千弥没有回头。
“怕。”她说,“但怕也没用。你不是说了吗,我最多还能活两天。既然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墨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声不大,低低的,闷闷的,在空旷的荒地上传出去很远很远。
千弥没有理会他的笑,继续往前走。脚下的土地依然干裂,头顶的天空依然惨白,远处的地平线依然看不到尽头。
但她的步伐比之前轻了一些。
不是心理作用,是妖力真的在起作用。
她的身体正在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改变着,变得更强、更快、更持久。
千弥加快了脚步,朝着那片暗红色的天边走去。
墨竹跟在她身后,黑色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太阳终于落下了山,天地间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地平线下。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这片无边的荒地。
但在黑暗中,千弥的眼睛看得比之前更清楚了。
这也是妖力吗?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