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天没有下雨。
土地裂开的纹路像一张干涸的嘴,从村头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杨老六蹲在田埂上拨弄着那些早已死透的玉米秆子,一碰就碎成粉末。
他抬头看天,天是白的,白得像死人翻起的眼白。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围坐在一起。
他们眼睛凹陷,颧骨高凸,皮肤贴着骨头,看起来像会动的骷髅。
“我听说了,河那边几个村子已经开始易子而食了。”周伯说。
没有人接话。这个话题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村西头忽然传来嘈杂声。
村长王德贵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七八个男人。
他们中间有一个少女被反绑着双手,踉踉跄跄地被拖着往前走。
那少女十五六岁,瘦得厉害,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布衫。
她的头发又枯又黄,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露出来的另一半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平静。
王德贵走到老槐树下站定,转过身来。
“各位乡亲,”他开口了,“一百零三天了,一滴雨没下。井干了,河枯了,庄稼全死了。再这么下去,咱们都要死。”
他顿了顿。
“我昨晚又梦到龙王了。龙王说他生气了。他问我们,为什么答应了给他送新娘,却一直没有兑现。今年的旱灾,就是因为我们失信了。”
人群中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三年前不是送过一次吗?”有人喊了一声。
“那是东河村的人,关咱们什么事?”王德贵的声音陡然拔高,“龙王要的是咱们村的诚意!每三年送一次,这是规矩!咱们村三年没送了,龙王能不生气吗?”
周伯慢慢站起身来,他的腰已经弯得像一张弓,但所有人都安静了。
“德贵说得对,”周伯的声音很慢,“今年确实旱得邪乎。我想明白了,是因为咱们村有人冲撞了龙王。”
王德贵猛地指向那个少女:“就是她!千弥!你们知道她干了什么吗?三天前,有人看见她冲着一尊龙王像吐口水,还骂龙王是个不干事的废物!”
人群中爆发出骚动。
“这还得了!”
“难怪龙王发怒!”
“这样的孽障,留着干什么?”
当饥饿和恐惧像两把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人们总是需要一个出口的。而千弥,恰好就是那个容器。
“我跟几位族老商量过了,”王德贵压过所有嘈杂,“把她献给龙王做妻子,用她的命换龙王对咱们村的宽恕。”
“献祭!献祭!”
那些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此刻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
千弥终于抬起头。
她的嘴唇上有干涸的血痕,不是受伤,是太干了,干到裂开,干到出血。
黄昏时分,千弥被关进了村东头的祠堂。
祠堂里供着的神像落满了灰尘,角落里结着蛛网。
她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她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他们会在龙王庙前把她绑在柱子上,然后离开。
她会在那里脱水、暴晒,也许是两天,也许是三天,然后死去。
野狗会啃食她的尸体,下一个雨季来时雨水会把她冲走,没有人会记得她。
这一切她都想过。
但她的脸上依然没有恐惧。
不是因为她勇敢,而是因为她早就知道。
三年前第一次献祭新娘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生来就是祭品。不是因为他们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总得有人去死,好让其他人觉得自己还能活下去。
她想起了母亲。母亲死的时候千弥七岁,母亲最后说了两个字:“活下去。”
千弥做到了。
她一个人活到了十五岁。靠挖野菜、捡稻穗、抓田鼠,她活下来。
但现在她活不下去了,不是因为干旱,是因为三天前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王德贵家地窖里的大半缸白米。
她对驼背张说了这件事。
驼背张转头就去找王德贵要封口费。
王德贵没有给他米,给了他一个承诺。
然后王德贵找上了千弥。
“冲撞龙王”不过是个借口。真相不重要,人们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可以心安理得杀死一个人、好让自己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黑暗中,祠堂外面传来轻微的撬动声。门被推开,月光照进来,千弥看到了李婶的女儿小兰。
小兰把一块饼塞进千弥手里:“你吃,吃了才有力气跑。趁现在往山里跑,别让他们找到你。”
千弥握着那块饼,沉默了很久。
“跑得了吗?”她问,“山里什么都没有。就算不被抓回来,也会饿死在山里。”
“那也比死在这里强!”
千弥摇了摇头。月光照在她脸上,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小兰,你真的相信有龙王吗?”
小兰愣住了。“我……我不知道。”
千弥笑了。“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真的有龙王,他不是我们拜出来的,是我们造出来的。”
她把饼塞回小兰手里:“拿回去吧。你娘和你弟弟也饿着。我吃不吃了都一样。”
祠堂外传来脚步声。小兰咬了咬牙,从后窗翻了出去。
那两个看守千弥的壮汉走了进来,一个坐在千弥对面,一个锁上了门。千弥没有看他们,重新闭上了眼睛。
那一夜很漫长。千弥梦到了水,梦到了下雨天,梦到了母亲端着一碗热汤说:“千弥,吃饭了。”
然后她被一声鸡叫吵醒。
天亮了。
千弥被换上了一件红色的破衣裳。那衣服不知道是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又旧又破,但好歹是红色的,红色代表新娘。
村子里几乎所有能动的人都来了。
他们站在路两边,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有些眼神带着愧疚,有些带着冷漠,有些带着如释重负,不是我们,今天死的不是我们。
千弥走在人群中间,脚下是干裂的土地,头顶是惨白的天空。
她穿着那件大红色的破衣裳,像一朵开在废墟里的花,凋零的、随时都会被风吹散的花。
龙王庙在村外三里远的地方,是一座灰白色石头垒成的小庙。
庙前立着一根木头柱子,柱子上有一个铁环,拴着锈迹斑斑的铁链。
有人解开了千弥手上的绳子,又有人拿起铁链缠上她的手腕,用一把锈锁锁住。
锁扣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
王德贵转过身,面对所有人高声喊道:“乡亲们,龙王的新娘已经献上了!让我们一起跪下,求龙王大发慈悲,降下甘霖!”
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几十个人跪在干裂的土地上,向那一尊面目模糊的龙王像磕头。
“龙王爷爷,求您下雨吧!”
“求龙王饶恕我们!”
千弥靠在柱子上,看着这些磕头的人。
她想起五岁时在集市上看到一个瞎子在拉二胡,她问母亲他在哭吗。
母亲说,他不是在哭,他是在唱,他很难过,因为他知道一个秘密。
那个秘密就是:神不救人,人也不救人。能救人的只有自己。但大多数人宁愿跪着求神,也不愿意站着求自己。
千弥轻轻地笑了一下。
太阳升到头顶,人们陆续离开。
王德贵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回过头看了千弥一眼,千弥也看着他。王德贵先移开了视线,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风声。
风从远处的山丘上吹来,带着干燥灼热的气息,吹得千弥的红衣裳猎猎作响。
她想喝水。
嘴唇已经裂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每呼吸一次就疼得像被刀割。
胃缩成了一团,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咬。
活下去?当然想。
但如果活下去的代价是变成王德贵那样的人,变成那些跪在地上求龙王的人,那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千弥闭上眼睛,眼皮透过阳光变成一片橙红色。在那片橙红色中,她仿佛看到了母亲的脸。
“活下去。”母亲说。
千弥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远处的天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千弥睁开眼睛,看到一团黑云正在翻涌,不像是自然的云,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空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大地在颤抖。
地上那些干裂的缝隙正在合拢。
千弥猛地抬起头,看向龙王庙。
那尊面目模糊的龙王像正在发光,从内部发出来的、青色的光,像深潭里的水,幽幽地亮着,越来越亮。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直接在她的脑子里响起来的,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
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只有三个字。
“你信吗?”
千弥看着那尊发光的龙王像,感觉到大地的震动越来越强烈,空气中的温度在急剧下降,明明是三伏天,她却感觉到了寒意。
那个声音又问了一遍。
“你信吗?”
千弥张了张嘴。嘴唇裂开,喉咙干得像砂纸打磨过,但她还是发出了声音。声音很小,很小很小,但那个声音听到了。
“我不信。”千弥说。
青色的光在那一瞬间暴涨,像洪水一样淹没了整个世界。
千弥感觉到手腕上的铁链断裂了,感觉到柱子倒塌了,感觉到大地裂开了,感觉到天空撕开。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千弥醒了过来。
她发现自己躺在龙王庙前的地上。
四周的一切都和之前一样,干裂的土地,惨白的天空,倒塌的柱子,断裂的铁链。
但有什么不一样。
她说不上来,但她就是知道。
她坐起身来,看向龙王庙。
那尊像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面目模糊,像一尊普通的泥塑,没有光。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铁链留下的痕迹。
但疤痕的形状很奇怪,不是普通的勒痕,而是一个图案,像是一条龙,盘踞在她的手腕上。
千弥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图案。
图案是温热的,像是有生命一样。
她又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还是白的,没有云,没有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