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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忍耐

小花仙:安奈雅的花神日常

精灵王国的王座厅,和拉贝尔大陆上任何一座宫殿都不一样。

它不在陆地上,而是悬浮在天空之中——整座宫殿由无数金色的蔓陀罗藤蔓编织而成,根须深深扎入云层,汲取着来自太阳最纯粹的光芒。白天,阳光穿过藤蔓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金色光斑;夜晚,藤蔓会自发地发出柔和的荧光,整座宫殿像是一颗悬浮在夜空中的星星。

这里没有墙壁,只有层层叠叠的花瓣与枝条编织成的拱廊。风从四面八方吹进来,带着花香和远方的气息。精灵王国的子民们说,王座厅里的每一缕风,都来自拉贝尔大陆的不同角落——这是精灵王与整片大陆的共鸣。

此刻,王座厅里只有两个人。

不,不是“人”——是两位精灵王。

精灵国王坐在王座上,那是一把由千年蔓陀罗根茎天然生长而成的座椅,椅背上镶嵌着九颗精灵石,每一颗都代表着精灵王国的一个古老部族。他已经活了不知多少年,面容看起来不过中年,但那双眼睛里的沧桑与深沉,是时间一寸一寸刻上去的,谁也模仿不来。

曼达·加百列站在王座下方,距离他的父亲大约二十步。

金色曼陀罗精灵王子的衣袍一如既往地一丝不苟,金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后,五官精致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他的表情平静如水,目光沉静如渊,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锋芒不露,但你清楚地知道它有多锋利。

只是此刻,这柄剑的剑柄上,刻着一道千年都没有解开的封印。

精灵国王看着自己的儿子,看了很久。

那道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有心疼,有愤怒,有无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那不是一个国王看臣子的目光,更不是一个统治者看继承人的目光。

那是一个父亲,在看自己走火入魔的儿子的目光。

“曼达。”精灵国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王座厅里回荡着,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这次安奈雅女神要有大动作。你给我乖乖地待在精灵王国,哪儿也不许去。”

曼达微微抬了抬眉。

那个动作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但精灵国王看到了——他了解自己的儿子,比了解自己还要了解。

“父王,”曼达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像冬天的泉水,“您把我‘请’回精灵王国,又让精灵王们暂停了对古灵仙族的守护支援——安奈雅女神接下来的动作,恐怕不会小。您这是在帮花神殿向古灵仙族施压。”

“对。”精灵国王毫不避讳地承认了,“我就是在施压。怎么了?不行吗?”

曼达沉默了一瞬。

“古灵仙族是精灵王国的盟友,”他说,“我们不该——”

“盟友?”精灵国王打断了他,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种尖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的情绪,“曼达,你跟我谈‘盟友’?你跟我谈‘不该’?”

他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精灵国王很少站起来。大多数时候,他都是靠在那把千年蔓陀罗王座上,用一种慵懒而威严的姿态俯瞰众生。但此刻,他站了起来,双手撑在座椅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钉在曼达身上。

“千年了,”精灵国王说,声音不再平稳,而是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颤抖,“那个该死的守护契约,你什么时候能解除?”

王座厅里的风忽然停了。

连藤蔓都不再摇曳。

整个空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气息、所有的温度都被挤压了出去,只剩下精灵国王那句话的回声,在空荡荡的殿堂里一遍又一遍地回荡。

曼达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没有变。依然是那张清冷到近乎冷漠的脸,依然是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但他的手——垂在身侧、隐藏在金色衣袍袖口里的那只手——微微地、几不可见地攥紧了。

精灵国王看到了。

他什么都看到了。

“曼达,”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是我的儿子。你不是亚瑟的附属品,不是古灵仙族的守护兽,不是我用来交换利益的筹码。”

他绕过王座,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走向曼达。

精灵国王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但每走一步,王座厅里那些金色的蔓陀罗花瓣就会颤动一下,像是在为他的情绪共振。

“千年了。”他在曼达面前停下,距离不过三步。他比曼达矮了半个头,但此刻他仰头看着自己儿子的目光,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一个父亲在对自己执迷不悟的孩子下达最后通牒时,才会有的目光。

“千年了,还不够还吗?”精灵国王的声音里忽然有了一种近乎脆弱的裂痕,“还不够偿还你对亚瑟的愧疚吗?”

曼达的睫毛颤了一下。

只有一下。

但精灵国王看到了。

“曼达,”他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我这个做父亲的求你——你到底怎样才能解除这该死的契约?”

王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花瓣落地的声音。

曼达没有回答。

他垂着眼睛,目光落在父亲胸前的精灵石上。那颗石头在微微发光,蓝色的光,是精灵王族血脉共鸣的证明。他是精灵国王的儿子,他的血管里流淌着精灵王族最纯正的血脉,他是这片天空下最尊贵的精灵之一。

但他也是亚瑟王的守护者。

千年前的那个誓言,像一条金色的锁链,一头系在亚瑟王的灵魂上,一头系在他的命脉上。亚瑟王已经死了,但誓言没有死。它像一棵扎根太深的树,你砍掉了地面上的部分,地下的根还在生长,还在缠绕,还在把他的命和一段早已化为尘土的历史绑在一起。

精灵国王看着自己沉默的儿子,眼眶微微泛红。

“曼达,”他的声音有些哑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死守着那个契约不放?因为你觉得是你害死了亚瑟——你觉得如果你更强一些,亚瑟就不会死。所以你把自己绑在那个契约上,用一千年的守护来惩罚自己,来证明你还在履行你的职责,来证明你没有背弃那个誓言。”

“曼达,你在用一千年赎一个你根本没有犯过的罪。”

王座厅里的蔓陀罗花瓣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落。

那是精灵国王情绪的映射——他的悲伤、他的愤怒、他的心疼、他的无能为力,全部化作了那些金色的花瓣,在空中无声地旋转、飘落、破碎。

曼达终于抬起了眼睛。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那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精灵,那个在战场上从不后退一步的王者,那个面对黑暗魔神都未曾皱过眉头的男人——此刻,他的眼眶是红的,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的嘴唇在颤抖着说出那些压在心里一千年的话。

“曼达,因为你,我也给了古灵仙族很多关照。”精灵国王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那种平稳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否则,哪里有那么多精灵王成为他们的守护精灵?你以为那些高等级的精灵王,是随随便便就会和花仙缔结契约的吗?是我。是我一次次地点头,一次次地让步,一次次地把精灵王国的利益让出去——不是为了古灵仙族,是为了你!”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一把剑劈开了凝固的空气。

“因为你身上绑着那个该死的契约!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我不能看着你被那个契约越勒越紧!所以我能帮的,我都帮了——古灵仙族要守护精灵,我给;古灵仙族要资源,我批;古灵仙族遇到了危机,我出兵。曼达,你以为古灵仙族千年的繁荣是怎么来的?是他们自己挣来的吗?”

曼达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古灵仙族确实付出了努力”,想说他见证了古灵仙族历代王者的奋斗与牺牲,想说那些花仙们用血汗换来的繁荣不该被这样轻描淡写地否定。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父亲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不是全部的事实,但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精灵王国的倾斜政策,古灵仙族千年来享受到的“特殊关照”——那些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精灵国王用自己的权柄、自己的资源、自己的面子,一点一点地替儿子铺出来的。

“但曼达,”精灵国王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到近乎恳求,“你能不能想想我?你的父亲——能不能想想你自己?千年的守护,还不够吗?”

曼达闭上眼睛。

几秒后,他睁开。

“父王,”他的声音依旧是清冷的,但清冷的表面下,有一层极薄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您干了什么?”

精灵国王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变化。

不是心虚——精灵国王不知道“心虚”两个字怎么写。是一种……“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索性全抖出来”的破罐子破摔。

“我瞒着你,”精灵国王说,一字一顿,像是在宣布一条不可更改的王令,“和安奈雅女神提亲了。”

曼达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戏剧性的变化。只是一瞬间,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更紧的线,他的下颌肌肉绷了一下——但对于一个千年不变冰山的曼达·加百列来说,这已经是地震级别的表情管理失误了。

“您什么?”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那是震惊、恼怒和难以置信的混合体,颜色太复杂,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提亲了,”精灵国王重复了一遍,语气坦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亲自去的花神殿,当面和安奈雅女神说的。”

王座厅里的花瓣落得更快了。

曼达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精灵国王看着自己儿子那张终于裂开了缝隙的冰山脸,心里居然生出一种“早该这样”的痛快。

“要不是那个该死的契约,”精灵国王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逼我出此下策”的理直气壮,“我能想出如此的方法吗?你和安奈雅成婚了,你是花神的丈夫——如此,你那契约解除不解除,也不重要了。花神的丈夫,还需要向一个已经死了千年的亚瑟王效忠?到时候,你自己就会想要解除那个契约了。”

曼达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父王,”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冬天的风,像深夜的霜,“这不是您该擅自决定的事情。”

“擅自决定?”精灵国王的眉毛挑了起来,“曼达,我是你父亲。我为你的婚事操心,天经地义。你活了几千年了,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以为我不着急吗?”

“这不是您着急的理由。”

“这就是我着急的理由!”精灵国王的声音又大了起来,“你是我儿子!我看着你一个人守着一个死人的誓言过了一千年,我看着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冰山,我看着你每次从花神殿回来之后一个人在露台上站到天亮——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王座厅里的风忽然又起了,旋转着,卷起满地的花瓣,像一场金色的风暴。

精灵国王站在风暴的中心,衣袍猎猎作响,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曼达。

“你放心,这件事只有我和安奈雅知道。”他的声音忽然又低了下来,像是在递出一把钥匙,“安奈雅没同意。”

曼达的手指微微松开了。

但精灵国王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的手重新攥紧。

“但她答应我会劝劝你解除契约。”

曼达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那是实实在在的、肉眼可见的皱眉——眉心拧出了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一把刀在冰面上划过留下的痕迹。

“安奈雅女神,”他缓缓地说,“答应了您劝我解除契约?”

“对。”精灵国王点头,“她很坦诚,告诉我她对婚约没有兴趣,至少现在没有——她刚继位,一堆烂摊子要收拾,哪有心思谈婚论嫁。但她理解我的处境,也理解你的……困境。她说她会帮忙。”

曼达沉默了很久。

王座厅里的花瓣慢慢落尽了,风停了,藤蔓重新恢复了平静。整座宫殿像是一只终于平息了怒火的巨兽,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

“父王。”曼达终于开口。

“嗯。”

“您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个契约对我而言,不只是枷锁?”

精灵国王看着他,没有说话。

“它是我和亚瑟之间最后的联系,”曼达说,“是我对那段历史的见证,是我对自己身份的确认。没有了那个契约,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是精灵王国的继承人,还是别的什么。”

精灵国王闭上眼睛。

当他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眼泪始终没有落下来。

“曼达,”他说,“你是我的儿子。这一点,不需要任何契约来证明。”

曼达看着自己的父亲。

那个站在金色花瓣中的男人,那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从不手软的精灵王,那个在拉贝尔大陆的史书上占据了整整一章的传奇——此刻,他只是一个父亲。

一个心疼自己儿子的父亲。

一个等了千年、等了太久、耐心已经快要耗尽的父亲。

“为父的耐心有限,”精灵国王的声音忽然变得强硬了起来,强硬到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曼达,我不介意找不灭忍帮忙。或者我联合安奈雅,直接绕过你将你的契约解除。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在跟你商量。是在通知你。”

他的目光直直地钉在曼达的眼睛里,像两根烧红的铁钉。

“为父不可能看着你把自己搭进去。不可能。一千年了,我看够了。从现在开始,这件事,我来做主。”

曼达没有说话。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生长了千年的金色曼陀罗树,根扎得太深,不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

但精灵国王不急。

他已经等了千年,不差这几天、几个月、甚至几年。

他只需要确保——那个契约,最终会被解开。

无论用什么方法。

无论是通过安奈雅的劝说,还是不灭忍的强制解除,还是……某个更曲折的、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路径。

他的儿子,必须自由。

千年的枷锁,必须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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