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奈雅没有立刻说出她的计划。
她先站了起来，走到书房一侧的墙边，拉开了一幅巨大的拉贝尔大陆全境地图。
地图是普普拉留下的，绘制得极其精细——山川、河流、森林、沙漠、城镇、边境线，每一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安奈雅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线条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了大陆的东南角。
那里是一片土黄色的区域，标注着三个字：风沙国。
旁边有普普拉手写的批注：“无水，无草，无希望。”
安奈雅看着那三个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的手指往北移动，越过勇气国的山脉，越过古灵仙族的平原，落在了大陆的西北角。
那里是一片翠绿色的区域，标注着：古灵仙族族地。
旁边也有批注：“沃土千里，灵植遍地，水源充沛。”
安奈雅的手指在这两个点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测量距离，又像是在掂量分量。
“我不是要把古灵仙族的族地给风沙国，”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书房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那不现实，也不公平。古灵仙族在那片土地上生活了上千年，他们有权拥有自己的家园。”
西蒙和塔巴斯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但我可以做到的是——”安奈雅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古灵仙族的族地延伸到风沙国的边境，“开辟一条专门的资源输送通道。古灵仙族的灵植资源、勇气国的药材、花神殿的物资——通过这条通道，定期、定量、无偿地输送到风沙国。”
“无偿？”塔巴斯皱起了眉。
“无偿。”安奈雅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风沙国没有东西可以用来交换，那就不要交换。拉贝尔大陆是一个整体，风沙国的子民也是拉贝尔大陆的子民。让一部分子民因为出生地的原因而活活饿死——这不是一个文明的大陆该做的事情。”
西蒙沉吟了片刻：“古灵仙族会同意吗？无偿输送资源，对他们来说等于是割自己的肉。”
“所以我把曼达殿下‘请’去了精灵王国。”安奈雅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带着一点点狡黠的笑，“在曼达回来之前，古灵仙族需要好好想一想——是主动配合花神殿的资源调整方案，争取一个对自己相对有利的结果，还是等花神殿拿出一个对他们更不利的方案，然后被动接受。”
塔巴斯看着安奈雅，眼神里的兴味越来越浓。
“你学坏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欣赏的意味。
“这叫成长。”安奈雅纠正道。
西蒙看着墙上的地图，看着那条从古灵仙族延伸到风沙国的红线，脑子里飞速运转着。他在计算——计算这条通道的可行性、计算各方可能的态度、计算勇气国在这个计划中的位置和利益。
“勇气国会配合。”西蒙说，声音坚定，“药材的事情，我们会尽快调配。风沙国边城的那些伤员，不能再等了。”
塔巴斯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啧”了一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本来想说“勇气国的药材自己都不够用”，但他看到了西蒙的眼神——那个眼神告诉他：这件事没得商量。
好吧。没得商量就没得商量。
反正风沙国……也是母亲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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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未尽的路
安奈雅送走西蒙和塔巴斯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花神殿的台阶上，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西蒙走在前面，步伐稳健，披风在风中微微飘动。塔巴斯走在后面，脚步散漫，但方向始终和西蒙一致——这对兄弟，表面上性格迥异，骨子里却有一种惊人的默契。
“你觉得他们会配合吗？”露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安奈雅身后。
“西蒙会。”安奈雅说，“塔巴斯……他会跟着西蒙走。”
露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露娜，”安奈雅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疲惫，“你觉得我做得到吗？把那些几百年没人敢动的问题，一个一个地解决掉？”
露娜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诚实的语气和上次一模一样，“但你已经在做了。这就比前面那些花神都强。”
安奈雅苦笑了一下。
她转过身，走回书房。桌上的卷轴还在，那座山还在。但今晚她不想再看那些文书了。她想做一件事——一件她一直想做但一直没有做的事情。
她坐到书桌前，抽出一张空白的纸，拿起笔。
然后，她开始写信。
不是给库库鲁，不是给曼达，不是给西蒙或塔巴斯。
是给风沙国的国王。
她要亲自给他写一封信。不是公文，不是诏书，不是那种冷冰冰的、盖着花神印章的官方文件。而是一个花神对另一个国王说的话——平等的、真诚的、带着温度的话。
她要告诉他：风沙国的困局，花神殿看到了。风沙国的子民，不会被放弃。资源的问题，会有人来解决。但风沙国也需要做出改变——不能再靠叛变来获取资源，不能再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别人的施舍上。
“拉贝尔大陆只有一个，”安奈雅在信的最后写道，“风沙国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你不是叛徒，你是一个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国王。但绝境不会永远持续——只要我们愿意一起改变。”
她写完之后，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觉得有些地方写得太煽情了，又删掉了几句。改来改去，最后还是保留了最初的那个版本。
因为那些话，是她真心想说的。
露娜站在一旁，看着安奈雅写信的样子，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普普拉女神在世的时候，也经常这样坐在书桌前写信。姿势一样，神态一样，连握笔的方式都差不多。
露娜转过身，悄悄地离开了书房。
她觉得，这个时候，安奈雅不需要任何人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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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花神殿的灯光还亮着。
那封信被装进了一个金色的信封，封口处盖上了花神的印章——一朵盛开的金色曼陀罗。
明天，它会随着风沙国的商队，穿过勇气国的山脉、越过风沙国的边境、走过那片没有一棵草的沙漠，最终送到那个被称为“叛徒”的国王手中。
而他收到信的时候，大概会愣住。
因为信封上写的不是“风沙国国王”，而是他的名字。
安奈雅特意让露娜查了很久，才查到那个名字。
他叫卡萨尔。
风沙国的国王，普普拉笔记里写着的“多有反复”的那个人，被其他国家的贵族们私下称为“墙头草”的那个人，被逼着一次次叛变、一次次拿自己的脑袋去赌的那个人。
他有一个名字。他曾经也是一个母亲怀里的孩子，一个父亲肩膀上的少年，一个被自己的国民寄予厚望的年轻国王。
只是后来，生活把他磨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叛徒”。
安奈雅合上普普拉的笔记，吹灭了桌上的灯。
窗外，星星亮了。
她想起普普拉说过的那句话——“若不能从根本上解决资源问题，则和平无望。”
“我听到了，女神。”安奈雅轻声说，像是在对夜空中的某个人说话，“我会试试看。”
试试看，能不能把风沙国的那片沙漠，种出一朵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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