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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嫁青丘公子她心系他人

意映很快就发现,涂山璟当真说到做到——从那日起,他再也没往檀木匣子里添过新纸。

但他说的话,比写的还要多。

每日晨起,他会坐在她对面喝牛乳,目光温温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忽然开口道:"你今日睫毛翘得很好看。"

意映被一口牛乳呛得咳了半天。

用早膳时,他又若无其事地添一句:"你夹笋尖的时候会把筷子竖起来,跟旁人都不一样。"

午间歇息,她从书卷间抬起头,发现他正隔着半个案几望着她,手里握着一卷没翻开的书,嘴角微微弯着:"你方才读那句诗的时候,眉心皱了一下,是觉得写得不好?"

意映忍了三天,终于在某日午后把筷子"啪"地一放:"涂山璟,你再说,我就不吃了。"

涂山璟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好,不说了。"然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生气的样子我记下了,不写,在心里。"

意映气得把一只桂花糕塞进他嘴里。

涂山璟被塞得措手不及,桂花糕在腮帮子里鼓起一个包,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眼睛弯弯的:"云梦坊的。你今日掰开看过了,没有红豆。"

意映脸红得能煎蛋,低头恶狠狠地戳自己碗里的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像青丘山间的溪水,清澈而绵长。意映渐渐习惯了涂山璟那些突如其来的、没头没脑的赞美,甚至偶尔还会反将一军。

某个傍晚,他们在廊下喂那只橘猫。意映蹲着身,指尖捻着一小块鱼干递过去,橘猫歪着脑袋嗅了嗅,慢悠悠地叼走了。她回头看涂山璟,发现他正靠在廊柱上看她,暮色落了他一身,好看得不似真人。

"你在看什么?"她问。

涂山璟想了想,说:"看你喂猫。"

"好看吗?"

"好看。"

意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慢悠悠走到他面前。她仰起头,看着他那双倒映着晚霞的眼睛,唇角一弯:"那你记不记得,你今日已经看了我十七次了?"

涂山璟微微一愣。

"早膳三次,看书时五次,用午膳两次,我午睡时你在屏风后站了足足一炷香——"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到最后,眼底有狡黠的光在跳,"方才你又在廊下看了我两回。不算现在这遭,已经十七次了。"

涂山璟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你怎么数的?"他声音有些发虚。

"你教我的。"意映歪着头,笑盈盈的,"你不是说了吗?要把所有细枝末节都记下来。我不写纸上,在心里记着。"

涂山璟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偏过头去,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他抬手掩了掩唇,轻咳一声,低低地道:"你倒学得快。"

"名师出高徒。"意映理直气壮。

橘猫蹲在他们脚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打了个哈欠,尾巴一卷,自顾自走开了。

日子太甜了,甜到意映偶尔会生出一种不真切的感觉。她有时候半夜醒来,借着长明灯的光看见涂山璟安安静静睡在身侧,呼吸绵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会忍不住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有一回她刚伸出手指,就被他捉住了。

"还活着。"涂山璟闭着眼,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睡意,"你摸了好几次了。"

意映:"……你没睡?"

"睡了。你一碰就醒了。"他睁开一只眼,月光里目光有些迷蒙,却带着笑意,"又怕我跑了?"

意映嘴硬:"谁怕你跑。"

涂山璟握着她的手,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声音低低的、黏黏的,像是裹了一层蜜糖:"跑不了。你扯着我袖子呢。"

意映低头一看,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他寝衣的袖口,攥得皱巴巴的。她脸一热,正要松手,涂山璟已经翻了个身,把她的手连同袖口一起拢进了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含含糊糊说了句"睡觉",就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意映被他箍着,动弹不得,耳朵贴着他的胸膛,听见那颗心跳得又稳又沉。她数了一会儿,也渐渐闭上了眼睛。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半个月。

那天午后,意映独自在花园里散步,刚转过假山,迎面遇上了涂山篌。

她顿住脚步,微微颔首:"兄长。"

涂山篌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长衫,比平时更显得肩宽腰窄。他手里捧着一只细瓷小盅,看见意映,先是怔了一下,随即露出温煦的笑容:"弟妹来得正好。厨房新炖了一盅燕窝,我正要给祖母送去,你若不嫌弃,先尝尝味道可还妥当?"

意映本要推辞,但涂山篌已经将小盅递了过来,盖子掀开,一股清甜的热气扑上来。她盛情难却,接过尝了一小口。

确实炖得极好。

"如何?"涂山篌微微倾身,目光关切。

意映将小盅还回去,点头道:"很好,祖母应当喜欢。"

涂山篌笑了笑,接过小盅时,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那动作极快,快得像是无意——可意映还是觉察到了一丝异样的温度。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退后半步,欠了欠身:"兄长慢走,我先回去了。"

转身的时候,她余光瞥见涂山篌站在原地没有动,手里捧着那只小盅,目光落在她背影上,嘴角的笑意还在,但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淬了毒的刀子,又收进了鞘里。

意映加快了脚步。

那一夜,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涂山璟。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铺直叙,连指尖擦过手背那一下也说了。

涂山璟听完,沉默了片刻。

"我兄长待你,可有什么不妥之处?"他问。

意映想了想:"没有。他向来周全得体,对谁都一样。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今日那盅燕窝,他递过来的时候,我分明看见他袖口里露出一角东西。"意映皱了皱眉,"赤红色的,像是什么石料。"

涂山璟的瞳孔骤然一缩。

"鱼丹红。"他说。

意映愣了一下:"什么?"

涂山璟没有再说话。他起身走到书案前,从抽屉底层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递给意映。意映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颗通体朱红的鱼丹红,和她午后在涂山篌袖中瞥见的那一角一模一样。

"你从哪里得来的?"意映问。

"我失踪那年,从高辛带回来的。"涂山璟的声音很平,"救我的那个人,用鱼丹红换了我的命。我当时昏迷不醒,醒来时这颗石头已经在我身上了。"

意映的指尖开始发抖。

高辛。失踪。鱼丹红。

"救你的人,"她声音有些哑,"是谁?"

涂山璟看着她,目光沉沉,像藏了千钧重的东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意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轻轻吐出一个名字。

"防风氏的小姐。未出阁的,名唤意映。"

意映手中的锦囊"啪"地掉在了地上,鱼丹红滚出来,在地板上咕噜噜转了几圈,磕到桌腿,停住了。

"你……你说什么?"

涂山璟蹲下身,将那颗鱼丹红捡起来,握在手心。他没有看意映,目光落在那颗朱红的石头上,声音很轻:"我落水那年,是高辛的冬天。水很冷,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是有人跳下来把我捞了上去。那人浑身湿透,头发散着,冻得嘴唇发紫,还在问我'你还好吗'。"

意映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高辛,冬天,落水。

她也落过水。在高辛。被一个自称"涂山公子"的人救了起来。那人浑身湿透,给了她一颗鱼丹红,说"我叫涂山公子"。

她以为那是涂山篌。

"我后来查过。"涂山璟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眼底有很深很深的东西,像是遗憾,又像是庆幸,"那年在高辛,防风氏确实有一位小姐途径。她年纪尚小,不谙世事,救了一个人,连名字都没问就走了。我醒来时只看见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和地上落下的这支簪子。"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玉兰。

意映看见那支簪子,浑身猛地一颤。那是她的簪子,十三岁那年丢在高辛的,她找了很久都没找回来,最后只能作罢。

"所以我递帕子给你。"涂山璟的声音很轻很轻,"在三月三花会上。我看见你第一眼就认出了你,可你不记得我。你只是匆匆一瞥,然后转身走了。我追上去,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假装是旁人,递了一方帕子。"

意映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原来如此。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串起来了。高辛落水救她的人是璟,后来失踪被救的人也是璟。他拿了她的鱼丹红,她丢了他的白玉簪。他们在命运的洪流里擦肩而过,一个迷了路,一个忘了人。而涂山篌,在中间的这些年月里,悄无声息地织了一张网,把两个人都网了进去。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意映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涂山璟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我怕你想起我救过你,然后因为这个而嫁给我。我想让你喜欢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救命之恩。"

他停了停,又说:"可后来你嫁给我了,又冷了我七天。我那时候想,这大概就是报应。谁让我当年用了旁人的名字见你,如今你认错了人,也是我自己活该。"

意映扑过去抱住了他。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涂山璟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抬起手,环住了她的后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一下一下地轻拍着。

"不哭了。"他说,声音里有笑意,"你哭起来,鼻尖先红。"

意映在他怀里闷闷地骂了一声:"闭嘴。"

"好,不说了。"

可她听见他胸腔里传来低低的震动,那是他在笑。那笑声被她的耳朵贴着,传导进她心里,一下一下的,暖得像春水融冰。

青丘的桃花落了又开,开了又落。她错过他一次,又错认他一次,好在最后,还是回到了他怀里。

鱼丹红安静地躺在地板上,月光落上去,泛起温润的朱色光泽,像一颗静静跳动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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