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涂山璟到底还是回了卧房。
意映已经洗漱妥当，散了长发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卷书册，竖在面前，假装在看。可书页半天没翻过一页，她的耳朵一直竖着听外头的动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意映把书举得更高了些，整个人几乎要缩进书册后面去。她听见涂山璟在屏风后换了外袍，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听得她耳根一阵一阵地发烫。然后脚步声绕过了屏风，床榻另一侧微微陷了下去。
两个人隔着中间一臂的距离，各自躺着。烛火被涂山璟挥手灭了，只余下窗外的月光。
意映手里还攥着那卷书，忘了放下。
黑暗中，她听见涂山璟轻声说：“书拿倒了。”
意映一愣，赶紧翻过来，入手才发觉触感不对——她方才慌乱中拿反了，被他一句话点破，现在又手忙脚乱地调正，动作间带起窸窸窣窣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她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你笑什么？”意映恼羞成怒，把书往床头一扔，翻身背对着他。
身后静了一息，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探过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发尾。那动作轻得像试探水温，触到之后又缩回去，隔了一会儿才重新落下来，轻轻拢住了她散在枕上的长发。
“没什么，”涂山璟的声音在黑暗中低低响起，“就是觉得……不太真实。”
意映背对着他，没有动。
“我先前写过，你笑的时候右颊的酒窝比左颊深。”他的指尖慢慢梳理着她的发丝，声音很轻，“可我方才忘了写——你恼我的时候，左眉会微微挑起来。”
意映的耳朵在黑暗中悄悄红了。
“你哭的时候，鼻尖会先红，眼泪要过一会儿才掉下来。”他又说，“你其实不太会哭，每次都是逼到极处了，才肯让眼泪落一颗。就一颗。”
意映猛地翻过身来，在黑暗中对上他的眼睛。月色从窗棂间漏进来，她看见他的眸光清亮，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你记这些做什么？”她闷声问。
涂山璟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怕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你为什么开心，为什么难过，为什么皱眉，为什么笑。”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寻常的事，“我怕日子久了，那些细枝末节就被我弄丢了。所以写下来。”
意映怔怔地看着他。
“可匣子里的纸，”她顿了一下，“最后那一页……”
“意映喜欢我。”涂山璟替她说完了。
月光下，她看见他的耳尖又红了，这一次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浅淡的绯色。他垂下眼睫，声音低了几分：“那是写给我自己看的。你那时候不搭理我，我心里没底，就……”
就写下来骗自己。
意映的鼻尖忽然酸了。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随即与她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温热透过皮肤传过来，像是初春融雪后第一缕晒在身上的阳光。
“我现在搭理你了。”她说，声音有些哑，“你以后不用再写了。”
涂山璟的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嘴角弯起来：“那可不行。你今日又多了几条新习惯，我得补上去。”
“什么习惯？”意映问。
“恼我的时候，左眉会挑。”他一条一条数给她听，“高兴了喜欢扯人袖子，就像方才在书房那样。还有——”
他忽然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角。
“你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下唇。方才我进来之前，你坐在床沿咬了很久了。”
意映愣了一瞬，猛地松开了咬着的下唇，脸腾地烧起来，抬手就要推他。涂山璟却提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按在枕侧，低低地笑了一声。
“加一条，”他说，“害羞的时候耳根红得比我还快。”
意映想骂他，可张了张嘴，什么狠话也说不出来。她盯着他在月色下清隽的轮廓，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这个人啊，明明是大荒中人人称颂的清秋公子，明明有一千种一万种方式让一个姑娘倾心于他，可他偏选了最笨的那一种——躲在暗处，一笔一笔记下她的所有小事，像收集碎玉一样，一片一片拼出完整的她。
“涂山璟。”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以后不许再写那些了。”她说。
涂山璟微微一顿，正要开口，意映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别扭的、闷闷的鼻音：
“你有话，当面跟我说。我听得见。”
涂山璟怔了一瞬，随即笑了。那笑容在月色中舒展开来，眉眼弯弯的，是他平日里绝不会露出的、全然毫无防备的模样。
“好。”他说。
窗外，那只橘猫不知什么时候又蹲在了窗台上，尾巴慢悠悠地扫着窗棂。月光洒在它圆滚滚的身子上，像一团毛茸茸的银亮的光。
后半夜，意映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身边的动静。涂山璟似乎起了身，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案边。她半梦半醒间听见砚台被轻轻磨动的声音，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细响。
第二天清晨，意映醒来时床边已经空了。枕上放着一张叠好的笺纸，字迹工整清隽，写着今早新添的一笔：
“意映睡熟了会往人怀里钻，像猫。很轻，很软。我舍不得动。”
意映捏着那张纸，坐在晨光里，耳根又红了一片。
她恼了一阵，把纸仔细叠好，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在下方添了一行字。
涂山璟傍晚回来时，看见书案上那张笺纸被翻了一面，背面多了一行熟悉的字迹，簪花小楷，清丽端正。
“璟说梦话的时候会叫我的名字。叫得很轻，像在哄人。”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很久才落笔：
“我也舍不得醒。”
涂山璟拿着那张纸，站在书房门口，晨光已经变成了暮色，橘猫蹲在门槛上打盹。他的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最终抵着纸页，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春日里最后一层薄冰终于化开，露出了底下潺潺流动的、温热的水。
青丘的桃花开了满山，风一吹，落花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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