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战下山那日,师父只说了八个字。
“人妖殊途,见妖即收。”
他记住了前四个字,用了半生才明白后四个字。
青丘山在北,驱妖司在南。从山顶望下去,云海翻涌如沸,一条官道蜿蜒如蛇,穿过了三座城池、七道河流,最终消失在雾霭弥漫的天际线上。
那是他从未走过的路。
“师兄,师父让你带这个。”
小师弟一路小跑追上来,气喘吁吁地递过一只灰扑扑的布囊。肖战接过,解开系绳,里面是三张黄符、一柄铜钱剑、半两朱砂。
“就这些?”他皱了皱眉。
小师弟挠挠头:“师父说,够用了。”
肖战沉默片刻,将布囊系在腰间。他今年二十岁,入门驱妖司十五年,习得三十六路斩妖诀、七十二般破邪印,师父却只给他半两朱砂。
够用了。
他是这一辈最出色的弟子,师父说过这话,掌门也说过这话。所以他此刻站在山门前,身后是十五年的苦修,身前是茫茫天地,一颗心冷硬如铁。
人妖殊途。
他从五岁起便知道这四个字的重量。
肖战沿着官道走了三日。
第一日,他路过一座被山匪劫掠的村庄,帮村人设了道结界。第二日,他穿过一座繁华集镇,在客栈住了一夜。第三日,他走进了一片漫无边际的桃林。
正是三月,桃花开得极盛,满枝满桠的粉白把天都映成了绯色。风一吹,花瓣如雨般簌簌落下,铺了一地软红。
太美了。
肖战停下脚步,手中桃木剑微微发烫。
他已经十五天没见到妖了。下山之后,他遇见过山匪、遇见过逃兵、遇见过饿疯了的野狗,唯独没遇见过一只妖。
而这片桃林,美得太不真实。
桃木剑又烫了一度。肖战不动声色地握紧剑柄,脚步未停,继续往里走。花瓣越落越密,渐渐地,脚下的路看不见了,四周的树看不见了,天地间只剩下翻涌的粉白色。
他闭上了眼睛。
驱妖司的弟子首先要学的,不是如何斩妖,而是如何不被妖惑。眼睛会骗人,耳朵会骗人,唯独灵力不会。
肖战运起灵力,在眉心凝出一道无形的目。再睁开眼时,桃林还是那片桃林,但每一株桃树的枝干上都缠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灰白色气息——
妖气。
很淡,淡得像将散未散的炊烟,若不是他刻意去寻,几乎察觉不到。这样淡的妖气,说明此妖要么修为极低,要么……修为极高,高到能将自己的气息压制到近乎于无。
肖战更倾向于后者。
他继续往前走,桃林忽然开阔。眼前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株老桃树,粗壮得需三人合抱,树冠如巨伞般撑开,遮蔽了半片天。
树下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人一身白衣,墨发未束,散散地垂落在肩侧。他半倚着树干,手里捏着一枝桃花,正仰头望着落花,神情慵懒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头来。
肖战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眉如远山,目若朗星,薄唇微扬,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但比五官更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金棕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光泽,不是任何人类该有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