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耀文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念念的小铁盒。念念挨着他,一颗一颗把糖拿出来排好,嘴里念念有词:“这个是橘子味,这个是草莓味,这个是葡萄味——葡萄味只有一颗,周思语说她妈妈只准她一天给我一颗,所以攒得慢。”
“周思语是谁?”
“我同学。”念念把橘子糖往他手里塞,“她坐在我旁边,画画很好看。她妈妈说我们家没有车,不让她跟我玩,但她还是偷偷跟我玩。”
刘耀文握着那颗橘子糖,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
莫娜在餐桌旁吃她的排骨,米饭已下去大半碗,对沙发上这对父子俩的互动充耳不闻。刘耀文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餐桌旁,在她对面坐下。桌上三碟菜——红烧排骨、清炒菠菜、番茄蛋汤。两个人的分量,没有第三副碗筷。
“我吃过了。”他说。
“没打算给你做。”莫娜夹了块排骨。
刘耀文被噎了一下,没有反驳。他看着莫娜吃饭——她吃得很慢,细嚼慢咽,不在意坐姿,不在意吃相,不在意对面坐着谁。
“你说要谈谈,”莫娜放下筷子,“谈什么?”
刘耀文沉默了几秒。来的路上准备了很多话,但坐在这张掉漆的餐桌前,看着一盘吃了一半的红烧排骨,那些提前组织好的语言一个字也出不来。最后他说:“我不知道念念会攒糖等我。”
“你现在知道了。”
“我不知道他上幼儿园被人排挤。”
“你现在知道了。”
“我不知道……你一个人做这些事。”
莫娜喝了口水,没接话。念念从沙发上滑下来,抱着小铁盒跑到餐桌旁,爬上莫娜旁边的椅子,看了看两人,把小铁盒放在桌上。“爹爹你渴吗?娘泡的柠檬水很好喝。”没等回答就滑下椅子,跑去厨房抱了个塑料小熊杯和比他脑袋还大的凉水壶,摇摇晃晃走回来。刘耀文赶紧接过水壶自己倒,喝了一口,酸得皱眉。
“娘放的柠檬多,她说多喝柠檬水不感冒。”念念解释。
刘耀文放下杯子。这间屋子很小,客厅和餐厅连在一起,加起来还没他公寓的衣帽间大。掉漆的餐桌,不配套的椅子,念念的塑料小熊杯,老式冰箱嗡嗡响。三年来,他的妻儿就住在这里。而他住在三百平的大平层里,冰箱永远塞满助理采购的进口食材。
“合约还有两个月。”莫娜忽然开口。
刘耀文抬起头。
“按约定,到时候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念念的抚养权归我,探视权可以商量。”
念念正低头把糖重新排回铁盒里,小手顿了一下——只有半秒,然后继续排,像没听到。
“如果我说不呢?”刘耀文问。
莫娜歪了下头,不是愤怒也不是嘲讽,是真的困惑。“三年前签合约的时候,你对我说过一句话——‘我们的婚姻只是合约,不要想太多’。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
刘耀文的脸色变了。他记得那句话。签约那天下着小雨,他把合约推过去,她看了一眼就签了。他说“不要想太多”。对她来说那不是随口一提,她记了三年。
念念把铁盒盖子盖好,抬头说:“娘,葡萄味的只有一颗了,我想留给周思语。”
“你的糖,你自己做主。”
念念点头,抱着铁盒滑下椅子,跑回客厅继续搭积木。水晶宫殿已搭到第四层,金色尖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刘耀文看着念念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起身走到茶几旁蹲下。念念正往宫殿尖顶上放最后一块金色积木,回头看他一眼:“爹爹你要搭吗?”
“我不会。”
“我教你。”念念递给他一块蓝色积木,“先搭池塘,放花园旁边。”
刘耀文接过积木笨拙地放在念念指的位置,放歪了,念念伸手帮他正了正。“这样就好看了。”
莫娜收碗筷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她洗着锅,偶尔回头看一眼客厅。刘耀文盘腿坐在地上,西装裤膝盖处蹭了颜料,念念正指挥他搭花园围栏。
“你放错了,这个是柱子不是栅栏。”
“长得差不多。”
“不一样,柱子是圆的,栅栏是扁的。爹爹你仔细看。”
刘耀文低头仔细看了看,确实不一样。他把圆的换成扁的,念念点头,给了他一个“还行”的表情。莫娜靠在厨房门框上擦手。念念教会他爹辨认积木花了三分钟,而她花了三年才教会念念不因别人说“没有爸爸”而难过。
刘耀文搭完围栏,念念赏了他一块金色积木放在宫殿门口。“这是台阶,要好好搭,搭稳了才能走上来。”
刘耀文握着那块金色积木,手指微微收拢,把它端端正正放在宫殿门前。
念念笑了一下。“搭得好。”
刘耀文走时,念念已趴在积木旁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块金色积木。他轻轻抽出积木放在茶几上,把念念抱起来。念念在梦里哼了一声,脑袋往他肩窝里拱了拱。
莫娜拿出小毯子铺在沙发上。刘耀文把念念放上去,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我明天再来。”
“随便。”
门关上了。声控灯亮起,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走。念念翻了个身,含糊嘟囔了一句“爹爹搭歪了”,又沉沉睡去。
莫娜走到茶几旁,看了看念念搭的宫殿。花园围栏确实有几根柱子被当成了栅栏,歪歪扭扭地立在那里,但金色的台阶倒是搭得整整齐齐。她把念念掉在地上的积木捡起来放回收纳盒,拉上窗帘。窗外夜色已沉,楼下下棋的老头收了棋盘,流浪猫也不知跑去了哪里。
第二天是周六,思瑞国际幼儿园亲子活动日。
莫娜给念念换上干净的白T恤,戴好封印项链,检查了松紧。念念乖乖仰着脖子让她戴,问:“娘,今天有跑步比赛,我要跑第几名?”
“你想跑第几名?”
“第三名吧。第一名太显眼,最后一名周思语会笑话我。”
“可以。”
莫娜自己换了件没那么旧的T恤,牵着念念出门。幼儿园操场上挂满彩旗和气球,孩子们在草坪上追逐,家长们三五成群寒暄。几个家长的目光在莫娜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她穿得太普通了,洗得发白的T恤,素面朝天,帆布鞋,和旁边那些拎名牌包、化精致妆容的妈妈们站在一起,像走错片场的人。
“念念妈妈来了?”一个穿香奈儿套装的家长笑盈盈打招呼,目光扫过莫娜全身,“你穿得真……休闲。挺舒服的吧?”旁边几个妈妈配合地笑了笑。
莫娜看了她一眼。“嗯,舒服。”
对方大概以为她会尴尬或脸红,但莫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念念拽了拽莫娜衣角:“娘,周思语在那边。”周思语正朝这边挥手,身边站着周太太。周太太主动走过来,冲莫娜点了点头,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真诚:“念念妈妈,上次的事一直想当面说声谢谢。”
“不用谢。”
周太太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她现在已经明白,莫娜的“不用谢”就是字面意思。
亲子活动开始。两人三足,念念和一个男孩绑着相邻的腿,跑得不快不慢刚好第三。运球接力,念念的球掉了一次——明明可以在球拍上稳稳吸住的。他弯腰捡球时偷偷冲场边的莫娜挤了下眼睛,莫娜嘴角微微动了动。
最后一项是绘画比赛,主题“我的家”。念念盘腿坐在地上,拿起彩笔想了一会儿开始画。他画了一片金色天空,天空下是一座水晶般透明的长廊,廊柱上缠绕发光藤蔓。长廊尽头站着一个长发女人,穿流光溢彩的长裙,手中托着一轮小太阳。女人身边蹲着一只长金色翅膀的小兽。画面角落里有个很小的黑色人影,站在长廊外面,似乎在往前走。笔触稚嫩,但构图和色彩完全不像三岁孩子能画出来的。
老师蹲下身,表情从惊讶变成困惑。“念念,你画的是哪里?”
“我的家。这个是时间长廊,娘以前住在这里。”
老师抬头看了莫娜一眼。莫娜站在不远处,没什么表情。老师想了想没追问,只问念念能不能把画贴在展示墙上。念念大方同意了。
“等等,”香奈儿妈妈牵着儿子走过来,笑眯眯看着画,“念念画的这是什么?科幻片吗?你妈妈穿这个裙子确实好看,不过画得再漂亮现实中也没有呀。”她弯腰用哄小孩的语气说,“下次可以画些实际的,比如你们家住哪个小区、开什么车?”
念念眨眨眼:“我们家没有车。娘每天带我走路,很环保的。阿姨你知道吗,走路可以减少碳排放。”
香奈儿妈妈笑容僵了一下。“谁教你的?”
“娘教的。娘还说人要学会独立思考,不要人云亦云。”念念字正腔圆,“阿姨,‘人云亦云’就是别人说什么你就跟着说什么。你现在就是这样。”
香奈儿妈妈的表情彻底裂了。旁边几个家长纷纷低头假装看手机,肩膀可疑地抖动。周太太站在人群边上,嘴角压都压不住——当初她也被念念这么噎过,现在看到有人重蹈覆辙,心里竟有一丝幸灾乐祸。莫娜从头到尾没说话。念念已经可以自己应付这种场面,而且应付得比她更好。
活动结束,人群往门口散去。念念一手牵莫娜一手拿小气球,走到门口时香奈儿妈妈的奔驰车正停在路边。念念看了一眼,认真地说:“娘,那辆车碳排放很大。”
“嗯。”
“走路比较好。”
“嗯。”
阳光洒在母子俩身上,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下午,念念睡了午觉起来,盘腿坐地上继续搭积木。门铃响了。莫娜开门,门外站着马嘉祺,白衬衫,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表情一如既往地温和。
“嫂子,我来看看念念。”顿了顿,“不是替耀文来的,是我自己想来的。”
莫娜侧身让他进来。念念从积木堆里抬起头,眼睛亮了:“嘉祺叔叔!”马嘉祺笑着蹲下,从口袋掏出一个纸折的小飞机。“上次答应你的,折了好久。”念念接过飞机,小心翼翼地放在积木宫殿旁边,然后塞给马嘉祺一块蓝色积木:“嘉祺叔叔帮我搭池塘,爹爹昨天把栅栏搭成柱子了,我不好意思说他。”
马嘉祺笑出声,脱了鞋盘腿坐地上,认认真真帮念念搭池塘。念念在旁边指挥,语气和昨天教刘耀文时一模一样。马嘉祺乖乖把柱子换成栅栏,念念满意点头。
莫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转身做饭。晚饭做了三菜一汤,马嘉祺留下来一起吃。吃完饭他主动洗碗擦灶台,还把念念撒了一地的积木收进收纳盒。念念抱着纸飞机满屋子跑,跑到莫娜面前仰起脸:“娘,嘉祺叔叔折的飞机飞得好远!”
“嗯。”
“比爹爹折的飞得远!”
“你爹什么时候给你折过飞机?”
“他没有,”念念理直气壮,“所以嘉祺叔叔的肯定飞得更远。”
马嘉祺在旁边笑出了声。
天黑后马嘉祺告辞。走到门口时犹豫了一下,转身说:“嫂子,耀文他最近变了很多。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但如果你不愿意——”他顿了顿,“念念不能一直没有爸爸。这个爸爸不一定是耀文,也可以是别人。”
莫娜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走廊的声控灯在他身后亮着,落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你倒挺会替别人操心。”
“不是替别人,”马嘉祺笑了笑,“是替念念。”
莫娜没有接话。过了片刻,她说:“路上小心。”
马嘉祺点头,转身下楼。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又熄灭。莫娜关上门,念念正蹲在茶几旁边,把纸飞机往积木宫殿尖顶上放。
“娘,嘉祺叔叔的飞机可以停在宫殿顶上。”
“嗯。”
“爹爹搭的栅栏还在歪着呢。”
“等他来了让他重修。”
念念点头,把纸飞机小心翼翼放好。水晶长廊、花园池塘、金色尖顶、蓝色池塘、一架纸飞机停在最高处。这就是念念的整个宇宙。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莫娜走到窗前看了一眼——马嘉祺的背影刚走出小区大门,白衬衫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很快消失在街角。
她拉上窗帘,拿起沙发上的菜谱。明天学鱼香肉丝。上次糖色炒成功了,可以挑战更高难度的菜式。
念念已经趴在茶几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纸飞机。莫娜把他抱进卧室盖好被子,出来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刘耀文的消息:“明天我带念念去游乐园,可以吗?”
她看了一眼念念紧闭的房门,回了一个字。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