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霞光褪尽,天色沉成一片灰蓝,校门口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把行人影子揉得模糊。
白凝冰一路扣着商心慈的手腕,指腹反复摩挲她腕间细腻的皮肉,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绝不能再放手的藏品。沿路有同班同学投来艳羡目光,打趣他们形影不离,白凝冰含笑应下,语气温柔,手上力道却半点没松。
商心慈任由他牵着,目光散漫落在街边行道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心里没有半分悸动,只剩一片麻木的空。
身后不远,古月方源孤身独行。
他刻意压慢脚步,保持着一段不会被察觉、却又能看清她所有动静的距离。书包带子勒着肩头,往日里条理分明的思绪乱成一团麻,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午休走廊里她那句轻得像尘埃的话——我只是谁都不爱了。
那一句话,比任何斥责、眼泪、决裂都更伤人。
从前三世,她眼底永远燃着一簇只属于他的火,热烈滚烫,不惧碰壁,不惧冷眼。是他日复一日浇冷水,一遍又一遍无视、割裂、划清界限,生生把那簇火彻底浇灭,连带她心底爱人的本能一同冻僵。
如今白凝冰捧着精心伪装的温柔围上来,看似给她一处落脚之地,实则是造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可这牢笼,竟是他亲手将心灰意冷的她推进去的。
心口钝痛层层叠叠翻涌上来,古月方源垂眸,指尖攥得发白。
凤金煌骑着单车从侧边巷道绕过来,单脚撑地,拦在他身前,车铃叮铃一声,划破沉闷的尾随。
“还跟着?不嫌难堪吗。”少女眉眼明艳,语气里裹着看透一切的凉,“当初她堵在你楼下等你到深夜,冻得指尖发红,你连窗户都不肯开一条缝;她为了你推掉所有竞赛应酬,你转头和我出席晚宴,只说她只是生意熟人。那时候你怎么没想过多看她一眼?”
古月方源抬眼,眼底覆着一层浓重的晦涩,声音低哑:“我知道我错了。”
“错了又如何?”凤金煌轻笑一声,眼底藏着惋惜,“爱意耗空的人,不会因为你迟来的悔意重新动心。白凝冰心思阴毒,可他至少从轮回之初就盯着她,把她的喜怒哀乐放在心上,哪怕是扭曲的占有。你呢?前三世你的棋盘里,从来没有给她留过一格位置。”
说完,她脚一蹬单车踏板,车轮碾过地面落叶,扬长而去,只留古月方源站在路灯阴影里,静静望着前方两道依偎的身影。
白凝冰带着商心慈拐进一条僻静小吃巷,巷子里烟火气浓郁,蒸腾的白雾裹着食物香气。他熟门熟路走到一家糖水铺,先一步拉开木椅,伸手扶着商心慈的腰让她落座,动作亲昵自然。
“记得你从前畏寒,点一碗姜撞奶驱寒。”他弯腰凑近她耳边,声音轻柔,“古月方源从来记不住你的体质,只有我放在心上。”
刻意提起,刻意对比,字字都在彰显自己独一无二的体贴,隐晦打压古月方源。
商心慈指尖搭在冰凉木桌上,淡淡应声:“随便。”
她听得懂白凝冰话里的攀比与较劲,却懒得争辩。争什么呢,三世追逐已成过往,古月方源于她,早就是无关紧要的路人。
白凝冰点完单回来,坐在她身侧,肩膀紧紧贴着她,视线扫过巷口,精准捕捉到巷外路灯下那道孤单的身影。他唇角温柔的弧度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阴翳,抬手拿起桌上温热的水杯递到商心慈唇边,半哄半逼:“先喝点温水,别总放空走神。”
商心慈微微偏头避开,自己伸手接过杯子:“我自己来就好。”
细微的抗拒落在白凝冰眼里,让他心底那点不安无限放大。他清楚,商心慈留在他身边,从来不是动心,只是疲惫之下找一处临时避风港。只要古月方源持续纠缠,只要商心慈心底尚存一丝过往,她随时会抽身离开。
绝对不能给她离开的机会。
姜撞奶端上桌,热气氤氲。白凝冰拿起小勺,舀起一勺吹凉,递到她嘴边,不肯罢休:“张嘴,烫。”
周遭食客频频侧目,纷纷感慨少年体贴,商心慈躲不开,只能微微张口咽下。甜辣的姜汁滑入喉咙,暖了食道,却暖不透早已结霜的心。
巷口的古月方源静静站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清楚记得第一世的冬天,商心慈也是手脚冰凉,特意熬了姜汁装在保温桶里送给他,他嫌味道冲,随手放在课桌角落,直到凉透也未曾尝一口。那时候只觉得她多此一举,如今看着别人细致入微照料她,心脏像是被细密的针反复穿刺。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面装着下午特意去药店买的暖身姜糖,是她喜欢的甜度,从前三世他从未费心留意过这些细碎喜好,如今备好,却连递到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糖水铺里,白凝冰看似随意地提起过往轮回,语气轻柔,暗藏算计:“前两世你为他奔波,落得满身伤痕,所有人都看得心疼,唯独他视而不见。往后有我,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商心慈垂眸看着碗里晃动的奶液,轻声道:“都过去了。”
“可我过不去。”白凝冰放下勺子,伸手覆上她放在桌面的手背,力道加重几分,“一想到你曾经那样毫无保留地爱别人,我就难受。心慈,以后不要再想起他,好不好?把关于他的一切,全都丢掉。”
这是直白的禁锢,要求她剔除记忆里所有和古月方源相关的痕迹。
商心慈终于抬眼看向他,眼底平静无波,没有恼怒,只有淡淡的疏离:“回忆丢不掉,可我不在意了。你不必逼我。”
不在意,比憎恨更让偏执的人恐慌。
白凝冰眼底温柔彻底裂开,阴鸷爬满眼底,只是转瞬又压下去,重新换上温和模样,只是握着她的手始终不肯松开:“我只是太怕失去你。”
古月方源再也看不下去,脚步不受控制往巷子里走了两步,木板地面发出轻微咯吱声响。
这一点动静立刻被白凝冰捕捉。他抬眼看向巷口,撞上古月方源沉沉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带着挑衅的笑,当着古月方源的面,抬手轻轻抚上商心慈的脸颊,动作亲昵。
“你看,有些人明明错过了三世,现在才知道后悔,可惜太晚了。”他故意把话说得清晰,传到古月方源耳中,“心慈现在身边是我,往后也只会是我。”
商心慈顺着白凝冰的视线回头,看见站在巷口的古月方源。
四目相对。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波澜,只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姜撞奶上,仿佛巷口那人只是无关紧要的路人。
没有错愕,没有酸涩,没有藏不住的旧情,什么都没有。
这一眼,彻底击溃古月方源勉强撑住的防线。
他攥着口袋里姜糖的手猛地用力,糖纸被捏得褶皱变形。满心汹涌的悔意、迟来的爱意、不甘,全都堵在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告诉她白凝冰骨子里的偏执与阴狠,想告诉她往后他可以护她周全,想弥补三世所有亏欠。可他没有立场开口。
是他亲手推开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女,是他耗尽了她全部热忱,如今她选择另一条路,哪怕前路是温柔囚笼,也是她自己的抉择。
白凝冰看出古月方源的狼狈,心中快意更甚,拉起商心慈起身结账,刻意从他身侧走过,擦肩而过时,压低声音,只两人能听见:“古月方源,三世机会你全都放弃了,现在别再来打扰我们。”
商心慈走在白凝冰身侧,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古月方源一眼。
两道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巷子尽头。
巷子里烟火依旧,只剩古月方源独自立在原地,冷风卷着食物的热气扑在脸上,却驱不散四肢百骸蔓延的寒意。
他缓缓拿出口袋里被捏碎的姜糖,糖块碎成几瓣,甜味透过包装纸渗出来,像他烂在心底、再也无处安放的心意。
从前她借他一身热忱的光,试图融化他万年不化的冷霜。
如今霜雪散尽,她的光彻底熄灭,他才幡然醒悟,拼尽全力想要借一点她残留的余温,到头来只捞得满手冰凉。
天边最后一点霞光彻底消失,夜色浓稠。古月方源站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指尖攥着破碎的糖块,安静地承受这场迟到了三世、无人救赎的悔恨。
往后漫长岁月,他只能远远看着,默默守护,再无上前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