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冷雨,洗尽了深秋最后一点余温。
次日天光大亮,空气湿冷刺骨,教室玻璃窗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窗外萧瑟的树影。
商心慈走进教室的时候,早读的朗朗书声铺天盖地袭来。她刚落座,桌肚里便躺着一袋温热的早餐,豆浆、吐司,搭配得规整妥当,温度刚刚好,是她吃了三世、唯独古月方源从未记过的口味。
不用抬头,她也知道是谁。
白凝冰就坐在斜侧,目光轻轻落过来,温柔得像一层温水,裹着密不透风的妥帖。他微微偏头,唇间带着浅淡笑意,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越过读书声落在她耳边:“昨晚淋雨了,暖胃。”
周遭零星几道目光悄悄探来,带着看热闹的窥探。
从前人人看她追逐古月方源,看得麻木、习以为常;如今她转身归属他人,所有人都敏锐地察觉到这场无声的更迭。
唯独后排靠窗的位置,死寂一般沉静。
古月方源已经来了很久。
他一整夜没睡安稳。
三世杀伐算计、从无软肋的人,第一次被一种细碎又绵长的情绪缠了整夜——是悔恨,是空落,是求而不得的焦躁。
他抬眼,视线穿过层层人影,死死锁在前方少女单薄的背影上。
从前她的脊背永远微微前倾,目光越过人群,执着地望向他的方向,眼里藏着藏不住的雀跃与爱慕。可现在,她脊背挺直,姿态松弛,再也没有半分为谁俯身的卑微。
她接过了白凝冰的好意,没有推脱,没有疏离,甚至微微侧头,轻声道了一句谢谢。
那声道谢很轻,却精准砸进古月方源的心底,砸得他彻夜紧绷的神经轰然发疼。
他看着白凝冰眼底转瞬即逝的占有笑意,那笑意藏在温润皮囊之下,阴鸷、偏执,带着猎人捕获猎物后的笃定。
古月方源指尖冰凉。
他从前冷眼观世,从未耗费心神去在意旁人的心思。白凝冰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性格温和、资质尚可的普通同窗,不值一提,不配入他的棋局。
可现在他才看清。
这人的温柔从来不是馈赠,是牢笼。
是看准了她三世爱而不得、心力交瘁,看准了她急需一处落脚点,所以盛装温情,步步引诱,等着她心甘情愿踏入,再彻底禁锢。
一整节早读,古月方源一字未读。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商心慈身上,贪婪又卑微,是三世从未有过的失态。
从前都是她追着他的背影,望眼欲穿;如今风水轮流转,只剩他隔着遥遥人海,遥遥望着她的侧影,寸步不敢靠近。
第一节课课间,凤金煌抱着习题册走过来,停在古月方源桌前。
少女眉眼明艳,素来坦荡热烈,此刻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轻声嗤笑,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又几分嘲讽:“古月方源,你现在这幅样子,真的很难看。”
太难看了。
骄傲了三生三世、冷漠了三生三世的人,终于栽了跟头,栽在那个被他弃如敝履的真心上。
古月方源收回目光,垂眸看着空白的书页,眼底翻涌着晦暗的情绪,声音沙哑:“我只是提醒她识人不清。”
“识人不清?”凤金煌挑眉,字字戳心,“当初她掏心掏肺对你的时候,你视而不见、弃之不顾。现在她好不容易放下执念找个依靠,你倒开始假好心了?”
“晚了。”
凤金煌俯身,凑近他耳边,轻声道:“古月方源,你不是担心她识人不清,你是嫉妒。你嫉妒白凝冰能名正言顺待在她身边,嫉妒她对你彻底死心,嫉妒她的温柔,再也不属于你。”
一语戳破所有伪装。
古月方源放在书页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心底最隐秘的心思被人赤裸裸撕开,暴露在阳光下,狼狈又难堪。
他无话辩驳。
因为是真的。
他嫉妒得发疯。
课间歇息的喧闹里,白凝冰的温柔依旧无孔不入。
他注意到商心慈指尖微微泛凉,二话不说,直接握住她的手,将她冰凉的指尖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动作自然又亲昵,带着不容拒绝的掌控。
“手这么冷,怎么不多穿点?”
商心慈身体微僵,下意识想抽回手。
她接受他的陪伴,接受他的温暖,却从未想过交付全部的亲密。她的心是空的,刚掏空了三世的执念,尚且荒芜一片,装不下新的热烈情爱。
可白凝冰握得很紧。
力道不大,温柔缱绻,却带着极强的桎梏感,死死扣着她的手腕,不让她挣脱半分。
他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褪去,浮起细碎的阴翳,语气依旧轻柔,却藏着偏执的警告:“心慈,别躲我。”
“你答应我的,往后有我。”
短短的两句话,温柔又霸道。
他太懂她了。
懂她心软,懂她疲惫,懂她不想再折腾一场离别与落空。所以他精准拿捏她所有的软肋,用温柔做枷锁,一点点困住她的退路。
商心慈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终于彻底看清了皮囊之下的真面目。
没有纯粹的温柔,没有无私的陪伴。
只有算计,掌控,以及势在必得的掠夺。
她心底微微发冷,却没有立刻推开他。
也罢。
就算是牢笼,也好过三生三世孤身一人的奔赴。
至少这里有温度,有陪伴,有旁人眼中的圆满,足够遮住她心底满目疮痍的荒芜。
她缓缓松了力道,任由他握着,轻轻颔首:“我知道了。”
不远处,这一幕尽数落入古月方源眼中。
十指相扣的画面刺眼至极,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缓慢凌迟着他的心脏。
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后悔噬骨。
三世以来,他运筹帷幄,得失尽在掌握,从未有过片刻失控。可现在,仅仅是一个牵手的画面,就让他方寸大乱,心绪溃不成军。
他忍不住起身,几乎是本能地想要上前分开两人。
可脚步刚动,就僵在原地。
他以什么身份?
前任?从未爱过她,从未给过她名分。
故人?早已被她彻底划清界限。
追求者?是他亲手推开了三世的偏爱,是他亲手耗尽了她所有的喜欢。
他没有任何资格。
所有的冲动,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悔恨,最终只能硬生生压回心底,化作眼底沉沉的死寂与落寞。
商心慈无意间抬眼,视线穿过人群,撞进古月方源漆黑幽深的眼眸里。
那双眼,她看了三生三世。
从前永远是淡漠、冰冷、毫无波澜,从来不会为她停留半分。
可此刻,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悔恨、焦躁、占有、卑微,是她从未见过的汹涌。
若是在前两世,看到他这般眼神,她一定会欣喜若狂,一定会不顾一切再次奔赴。
可现在。
她心底毫无波澜。
就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看过一眼,便淡淡收回目光,再无涟漪。
爱意散尽之后,连心动的痕迹,都彻底清零了。
她的漠然,比所有的指责、怨恨、哭闹,都更伤人。
古月方源心口骤然一痛,呼吸微微滞涩。
他终于彻底明白。
有些东西,错过了三世,就是一辈子。
正午午休,教室里大半人都趴在桌上小憩,安静得只剩浅浅的呼吸声。
白凝冰侧身靠着座椅,没有睡觉,就那样静静看着身侧闭眼休憩的商心慈。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浓密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眉眼温顺安静。
他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梢,动作温柔,眼底却是一片幽深的晦暗。
低声呢喃,只有自己听得见:
“心慈,你终于不看他了。”
“留在我身边,永远。”
“别再回头了……我不会再放你走。”
他隐忍、观望、蛰伏了整整三世。
看着她为古月方源飞蛾扑火,看着她次次心碎自愈,看着她卑微执着,看着她无望沉沦。
他嫉妒得发疯,隐忍得发疯,偏执得发疯。
如今她终于回头,终于落脚于他身边,他绝不会给她半点离开的机会。
温柔是假,禁锢是真。
陪伴是饵,占有是终。
后排的古月方源睁着眼,全程听得一清二楚。
他后背微微绷紧,浑身的冷意层层蔓延。
白凝冰是疯子。
彻头彻尾的偏执疯子。
可偏偏,是他亲手把心死的商心慈,亲手送到了疯子的身边。
他亲手造就了自己此生最大的遗憾,也亲手将她推入了一场温柔的囚笼。
窗外风又起,吹得树叶簌簌作响。
古月方源垂眸,眼底覆满漆黑的悔意。
迟来的爱,最廉价,也最痛苦。
他的追妻之路,从这一刻起,才刚刚开始。
只是前路茫茫,她心已成霜,再也不为他解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