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我准时出现在温氏集团总部的大楼前。
黑色的职业套装,干净的妆容,梳得一丝不苟的低马尾。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干练利落,和三天前那个穿着婚纱逃离婚礼的女人判若两人。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旋转门。
前台的小姑娘看到我,立刻站起来,笑容里带着一丝紧张,“温小姐早,总裁已经在等您了。”
“谢谢。”
电梯一路向上,数字从1跳到28。门打开的时候,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是我的父亲温伯年。
“来了?”他笑了笑,“走吧,带你去见见各部门的负责人。”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地产部、酒店部、科技部、财务部、法务部……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一些不以为然。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个大小姐八成是来镀金的,干不了几天就会走。
“各位,”温伯年敲了敲桌子,“从今天起,知意将担任酒店事业部的总经理,全面负责温氏酒店的业务。”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稀稀拉拉响起了掌声。
我站起来,环顾一圈,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知道在座各位对我有疑虑。一个没经验、没资历的年轻人,凭什么坐上这个位置?”
没有人说话,但他们的眼神已经回答了。
“我的答案是——我确实没有经验,也没有资历。但我有温氏集团最好的资源,有一个愿意教我的父亲,还有一颗不想再输的心。”
“给我三个月时间,如果温氏酒店的业绩没有起色,我自动辞职。”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温伯年看了我一眼,眼中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欣慰。
会议结束后,我走进自己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阳光洒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
办公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件,都是酒店事业部的资料。我坐下来,开始一份一份地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温氏酒店近三年的业绩呈断崖式下滑,入住率从百分之七十五跌到百分之四十二,客户满意度从四点八分降到三点六分,每年亏损将近两千万。
原因有很多——设施老化、管理混乱、定位模糊、市场竞争激烈。但最根本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酒店的总经理叫赵德明,是公司的老员工,跟了我父亲十五年。他能力一般,但胜在忠诚,所以一直没被换掉。可这些年他安于现状,不思进取,手下的人也跟着混日子。
采购部的经理是他的小舅子,每年从中吃回扣至少上百万。前厅部的经理是他老婆的闺蜜,整天只知道化妆聊天,对客人爱答不理。
这哪里是酒店,分明是个家族企业的小王国。
我合上文件,揉了揉太阳穴。
要改变现状,必须先动人事。可赵德明是父亲的老部下,动他就是打父亲的脸。我得想个周全的办法。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林薇打来的。
“知意,在忙吗?”
“还好,怎么了?”
“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朋友,做酒店管理的,他今天正好有空,要不要见一面?”
我想了想,“好,下午三点,在我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没问题,我让他准时到。”
挂了电话,我又埋头看文件。直到下午两点半,我才从文件堆里抬起头,发现午餐的便当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已经凉透了。
我苦笑了一下,端起便当盒倒掉,简单收拾了一下就下了楼。
咖啡厅在写字楼的一层,装修简约,客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
三点整,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大概一米八几的个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五官轮廓很深,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但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又让人觉得并不难接近。
他扫了一眼咖啡厅,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走了过来。
“温知意?”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
“是我,你是林薇的朋友?”
“沈怀瑾。”他伸出手,“林薇说你这边需要人帮忙。”
我跟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温热。
“请坐。”我示意他对面的位置,“林薇说你是做酒店管理的,能具体介绍一下吗?”
沈怀瑾坐下来,服务员走过来,他点了一杯拿铁。
“我在国外做了八年酒店管理,从基层做到区域总监,管过十二家五星级酒店。去年年底回国,目前处于空窗期。”
他说得很简单,但信息量很大。
“为什么回国?”
他看了我一眼,“家里有事。”
这显然不是详细答案,但我也没追问。
“那为什么愿意来见我?以你的资历,去任何一家酒店集团都能拿到不错的职位。”
沈怀瑾笑了笑,“林薇说,你是个有意思的人。”
“有意思?”
“她说你在婚礼当天逃婚了,因为发现未婚夫跟闺蜜搞在了一起。”
我的表情僵了一下。
“抱歉,我不是故意提起这个,”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我的意思是,能在那种情况下果断止损的人,一定不简单。”
“不简单?”我自嘲地笑了笑,“我只是不想再蠢下去了。”
“那不一样。”沈怀瑾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我,“很多人明知道不对,还是会选择继续,因为他们害怕改变,害怕未知。你能走出来,说明你有勇气。”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是温氏酒店近三年的经营数据,你先看一下。如果你觉得还有救,我们再谈。”
沈怀瑾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仔细。咖啡慢慢凉了,他浑然不觉。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合上文件,抬起头。
“问题很大。”
“我知道。”
“但也不是没救。”他说,“温氏酒店最大的问题不是硬件,是管理。我要是没猜错,管理层应该有一堆裙带关系。”
我点了点头。
“要动他们,你有这个权限吗?”他问。
“有。”
沈怀瑾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那行,我跟你干。”
“你不需要考虑一下?”我有些意外。
“不需要。”他站起来,伸出手,“温总,合作愉快。”
我握住他的手,心里有些复杂。这个人看起来太干脆了,干脆得让人不太放心。
“给我一周时间,”他说,“我会拿出一份完整的整改方案。”
“好。”
沈怀瑾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盯着窗外出神。
手机震动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温知意,你的报应来了。”
我皱了皱眉,没理会,直接拉黑。
可紧接着,又一个陌生号码发来消息:“你以为逃婚就完了?顾北琛不会放过你的。”
再拉黑。
第三个号码:“你会后悔的,我发誓。”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这些消息的语气很像苏晚吟,但她应该没有这么多手机号。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
“知意,你看新闻了吗?”
“什么新闻?”
“有人在网上发帖,说你逃婚的事情,还配了照片,现在转发量很大。”
我的心沉了下去。
打开微博,热搜榜第三十位赫然写着——“豪门千金婚礼逃婚”。
点进去,是一个匿名账号发的帖子,标题是:“某集团千金大婚之日突然消失,新郎独自面对上百宾客,场面尴尬至极。”
帖子里详细描述了婚礼当天的情况,配了几张照片。有我在化妆间的侧脸,有顾北琛站在台上等我的背影,还有我穿着婚纱走出酒店的照片。
照片拍得很清晰,明显是有人故意拍的。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种女人太自私了,不想结早说啊,非要当天放鸽子。”
“听说她是因为新郎答错了一个问题就翻脸,也太作了吧。”
“富家女就是任性,完全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我要是新郎,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
也有少数人替我说话:
“婚礼当天逃婚,肯定有隐情吧?谁好好的会突然不结了?”
“你们又不知道内幕,别乱喷。”
但这些声音很快就被淹没了。
我一条一条看下去,手指渐渐冰凉。
不是我害怕,而是我没想到,苏晚吟会做到这个地步。
这篇帖子的文风、措辞、配图的角度,都像是她的手笔。而且婚礼当天能拍到这些照片的人,也只有她。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法务部的电话。
“李律师,网上那篇关于我逃婚的帖子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温小姐,我正在整理证据。”
“能起诉吗?”
“诽谤罪需要达到一定的传播量和损害后果,目前转发量已经超过五百次,符合立案标准。但我建议先发律师函,要求对方删帖并道歉,如果不配合再起诉。”
“好,你安排。”
挂了电话,我又看了一遍那篇帖子。
底下的评论越来越多,舆论已经开始发酵。甚至有自媒体开始转发,标题越来越夸张——“豪门婚礼变成闹剧,新娘当场跑路为哪般?”“知情人爆料:逃婚新娘已有新欢!”
真是讽刺。
明明是他们背叛了我,现在却成了我背弃了他们。
我正想关掉手机,顾北琛的名字突然跳了出来。
他已经三天没有联系我了,我以为他已经接受了分手的事实。
可这一次,他发来的不是消息,而是一段语音。
我犹豫了几秒,点开了。
他的声音很疲惫,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低沉:“知意,网上的帖子不是我发的。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但我真的不知道这件事。我们能不能见一面?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我盯着这段话,心里的愤怒和委屈一起翻涌上来。
他想谈。
可我已经不想谈了。
我没有回复,关掉手机,回到办公室,继续看文件。
晚上八点,我从公司出来,天已经黑了。
停车场里很安静,我的车停在三楼。我按下钥匙,车灯闪了两下。
我正准备拉开车门,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知意。”
我猛地转过身,看见顾北琛站在三米外。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胡茬冒了出来,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你怎么在这里?”我退后一步,和他保持距离。
“我等你很久了。”他走过来,脚步有些踉跄,身上带着一股酒气,“你一直不接我电话,我只能来这里找你。”
“顾北琛,我们已经结束了,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结束?”他苦笑了一下,“你说结束就结束?温知意,我们在一起三年,你就这么狠心?”
“我狠心?”我看着他,“到底是谁狠心?你在我们婚礼当天跟我的闺蜜暧昧不清,你让我给她道歉,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无理取闹——顾北琛,你怎么有脸说我狠心?”
他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跟晚吟真的没有什么……”
“够了。”我打断他,“我不想听你编故事了。从现在开始,请你离我远一点。”
我拉开车门,准备上车。
顾北琛忽然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知意,你别走!”
他的力气很大,捏得我生疼。我挣扎了几下,挣不开。
“放开我!”我厉声道。
“我不放!”他的眼睛红了,“温知意,我错了行不行?我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顾北琛,你放开我!”
就在僵持的时候,一束车灯突然照过来,刺得顾北琛眯起了眼睛。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不远处,车门打开,沈怀瑾走了出来。
他大步走过来,看了一眼顾北琛抓着我手腕的手,声音平静但带着压迫感:“放开她。”
“你谁啊?”顾北琛瞪着他。
“我说,放开她。”沈怀瑾的声音冷了下来。
顾北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忽然笑了,“哦,我明白了。温知意,你这么快就有了新欢?难怪你要逃婚,原来早就找好下家了!”
“你胡说八道!”我甩开他的手,“他是我的朋友,你不要乱说!”
“朋友?”顾北琛嗤笑一声,“大晚上的在停车场见面,你当我是傻子?”
沈怀瑾走上前一步,挡在我面前。他比顾北琛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是温小姐的合作伙伴,”他说,“至于你,不管你是谁,你再碰她一下,我会让你知道后果。”
顾北琛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温知意,你会后悔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靠在车门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没事吧?”沈怀瑾转过身,看着我被捏红的手腕。
“没事。”我揉了揉手腕,“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给你送方案,”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本想着今天写完就给你,没想到遇上了这个。”
我接过文件夹,“谢谢。”
“那个人是谁?”他问。
“前未婚夫。”我苦笑了一下。
沈怀瑾没再问,只是说了一句:“你开车小心。”
“嗯。”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温知意。”
“嗯?”
“你刚才说我们是朋友,”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模糊,“我觉得,可以不只是朋友。”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拉开车门,发动了车子。
我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什么意思?
他说“可以不只是朋友”——是我想多了吗?
我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温知意,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事业,其他的都不重要。
回到家,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开沈怀瑾给的方案。
一看就停不下来。
这份方案写了将近五十页,从组织架构调整、人员优化、硬件升级、服务标准、营销策略等各个方面,提出了详细的整改措施。
最让我意外的是,他在方案最后一页写了一段话:
“温总,温氏酒店的问题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可能一天解决。但只要你愿意坚持,我愿意陪你一起走下去。”
陪你一起走下去。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微博的推送消息——“豪门逃婚事件”又有新进展。
我点进去,发现有一个新注册的账号发了一条长文,标题是:“我是温知意的大学同学,我来告诉大家真相。”
这篇文章详细讲述了苏晚吟和顾北琛的关系,从他们如何暧昧、如何在婚礼当天出双入对,到苏晚吟如何在公司吃回扣、如何被开除。文章写得有理有据,甚至附上了几张聊天记录的截图。
评论区瞬间反转:
“原来是这样!逃婚新娘才是受害者!”
“闺蜜和未婚夫搞在一起,换谁谁不跑?”
“心疼小姐姐,遇到这种渣男贱女。”
“支持新娘,做得对!”
我愣住了。
这篇长文是谁发的?
我翻到发文账号的主页,发现这个账号今天刚注册,只发了这一篇文章,没有任何个人信息。
我想了半天,想不出是谁。
难道是林薇?不像。
难道是沈怀瑾?他今天才认识我,怎么会有这么多内幕?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知意学姐,别怕,我替你出气。”
学姐?
这个称呼,让我想起了大学时的一个学弟。他叫江屿,比我低两届,学的是计算机。我们是在学生会的活动上认识的,关系不算特别熟,但他一直叫我学姐。
毕业后我就没怎么联系过他了。
难道是他?
我回复:“你是江屿?”
“学姐你还记得我。”对方很快回了一个笑脸的表情包。
“网上的帖子是你发的?”
“嗯,我黑进了苏晚吟的手机,拿到了她和顾北琛的聊天记录。学姐你别担心,我不会乱来的,只是发了一些该让大家知道的东西。”
黑进了苏晚吟的手机?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
“江屿,你这样是违法的。”
“放心,我没留下任何痕迹。而且我说的都是事实,她要是敢报警,那些聊天记录就是她出轨的铁证。”
我沉默了。
“学姐,当年你帮了我很多,我一直记在心里。现在有人欺负你,我不能袖手旁观。”
我想起来了。
大学的时候,江屿因为家庭条件不好,差点退学。我那时候在学校里做学生工作,帮他申请了助学金,还介绍他去做兼职。
那时候我帮过很多人,大部分都忘了。
可他记得。
“谢谢你,江屿。”我打字的时候,眼眶有些发酸。
“不客气,学姐。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这一晚,我经历了太多的情绪起伏。顾北琛的纠缠,沈怀瑾的暧昧暗示,还有江屿的出手相助。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人伤害你,就有人保护你。
窗外月色朦胧,我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新的一天,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温知意,不是那么好欺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