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固了。
“三年前,”张海楼说,“你昏迷之前,我进去过。”
“不可能。”张海侠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哨兵无法进入向导的精神图景,这是基础——”
“对普通哨兵来说。”张海楼打断他,“但如果你在死之前,主动把你的精神链接塞进一个哨兵的意识里——那扇门就会一直开着。哪怕你忘了自己是谁,那扇门都开着。”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放在茶几上。
“你感觉不到吗?”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一直在给我传递信息。温度、触感、还有那句‘别找他,你不记得他,这是为了保护你’——那不是我猜的。那是你每天晚上,在半梦半醒之间,沿着那条断掉的链接发给我的。”
张海侠的呼吸乱了。
他想否认。他想说“你疯了”。他想站起来,走到门边,打开门,请这个人出去。
但他做不到。
因为张海楼说的是真的。
他每天晚上都会做一个梦。梦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暴风雪呼啸,什么都看不见。他在雪原上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在找谁。然后风雪会在某个瞬间忽然停了,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他的眼睛。不是攻击性的捂法,是温柔的、带着颤抖的、像怕弄碎他一样的力度。
他想回头,但身体动不了。
然后他会在凌晨三点醒来,枕头上全是水渍。
不是汗。是眼泪。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我不记得你,”张海侠说,声音发紧,“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不记得你。”
“我知道。”张海楼把手收回去,靠回沙发,重新露出那副懒洋洋的笑,“所以我不是来让你‘想起来’的。我是来帮你补那道裂缝的。”
“你是一个哨兵。哨兵不能做精神梳理。”
“谁说的?”
张海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确实没有人说过哨兵不能做精神梳理。只是从来没有人做到过。因为精神梳理需要的是精神力,而哨兵的精神力天生是外放的、攻击性的、暴烈的——就像用一把刀去缝合伤口,只会越切越深。
“那你打算怎么做?”张海侠问。
张海楼歪了歪头,笑容里带着一点危险的、几乎是挑衅的意味。
“你让我进你的精神图景,我就告诉你。”
“你疯了。”
“你之前也这么说。”
“我之前——”张海侠顿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之前”说过什么。但这句话从嘴里滑出来的感觉如此自然,像是说过一百遍。
张海楼的笑容在那一瞬间柔软了一度。
只一度。但张海侠看见了。
“你的精神体又跑出来了,”张海楼指了指抽屉。
抽屉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那只小白鼬正拼命地往外挤,圆滚滚的身子卡在缝隙里,四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它的眼睛一直看着张海楼,嘴里发出焦急的“吱吱”声。
张海侠走过去,打开抽屉,把白鼬捞出来。
白鼬一落地就窜到了张海楼脚边,顺着裤腿爬上去,钻进他外套的领口里,只露出一颗小脑袋,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张海侠看着这一幕。
他的精神体,在别人怀里,睡得像个团子。
“它很喜欢你,”他说,语气复杂。
“它一直很喜欢我。”张海楼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团毛茸茸的东西,语气忽然轻了下去,“三年前,它在我怀里待了整整一夜。那天晚上我以为你要死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张海侠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张海楼。他的背影看起来很直,很稳,像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树。但他的手在发抖。
“给我一周,”他说。
“什么?”
“一周时间。”张海侠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职业化的温和,“每天来一次,每次一小时。我需要确认你说的——关于精神图景、关于屏障、关于那扇‘门’——都是真的。”
“然后呢?”
“然后,”张海侠停顿了一下,“如果你的精神体真的认识我——”
他转过头,隔着整个房间的距离,看着张海楼。
“——那我可能也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