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了。
张海楼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忽然蹲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的五感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了。所有被他强行压制了三年的感官过载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回来——光线刺目、声音震耳、空气里的灰尘像刀片一样划着他的皮肤。他蜷缩在张海侠的门口,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衣服。
他听见门内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然后,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覆上了他的后颈。
不是从门里。是从他身后。
张海楼猛地回头。楼道里空无一人。
但那只手的触感——真实的、温热的、精准地按在他的后颈与颅骨交界处的手——没有消失。
熟悉的手法。先摸后颈,再碰太阳穴。
一种从神经末梢走向中枢的温柔。
一股微弱但清晰的精神力,像一条细细的暖流,从那个触碰点渗入他溃不成军的精神图景。暴风雪在那股暖流触及的瞬间,竟然——停了。
张海楼的意识在那一刻几乎是贪婪地扑向那条链接。
链接的另一端,一片漆黑。
不是空的。是被人为封死了。有人用极强的精神屏障把那一端的意识全部封锁,只留下这一条细如发丝的通道,只够传递最基础的信息——温度,触碰,还有一句无声的话。
那句话没有声音,没有文字,纯粹是精神层面上的“意会”。
张海楼接收到了。
“别找他。他不记得你。这是为了保护你。”
张海楼闭了闭眼。
三年前,张海侠在昏迷前最后一句有意识的话是“你受伤了”。他连自己都快死了,还在关心别人。
三年后,张海侠用一个假身份、一个假记忆、一扇关上的门,把他挡在外面。甚至连拒绝的方式都是温柔的——先给他一个梳理,再告诉他“别找我”。
张海楼深吸一口气。
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那扇关上的门,伸手敲了三下。
“张海侠,”他说,“你不记得我没关系。你的精神图景裂了也没关系。你不想要我这个哨兵也没关系。”
他顿了顿。
“但你的精神体刚刚从门缝里看了我一眼。白鼬,眼睛是琥珀色的,右耳有个缺口——那是三年前替挡精神攻击的时候伤的。你不记得我,它记得。”
门内一片寂静。
然后张海楼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小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雪地里打滚的声音。然后是爪子扒门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白鼬挤了出来,跳到张海楼的肩膀上,把冰凉的鼻子贴在他耳后,发出一种近似哭泣的细微叫声。
张海楼抬手摸了摸它。
门内,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一个人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没有记忆。
但他的精神体从不撒谎。
张海侠的心理咨询工作室,开在城南一栋老居民楼的二层。
没有招牌,没有广告,连门牌号都是手写的。他的客户全靠口口相传——这座城市里需要心理帮助的人很多,但愿意找一个“连执业资格证都贴反了”的咨询师的人不多。张海侠不介意。他的收费很低,工作时间很随意,对客户几乎来者不拒。
只有一个规矩:不接受哨兵。
不是讨厌哨兵。是因为每次有哨兵走进这扇门,他的太阳穴就会开始跳。那种疼痛不是生理性的——是精神层面的警报,像有什么东西被锁在意识的深处,疯狂地撞击着屏障想要出来。
他的医生说他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他的同行说这是“职业倦怠”。他自己觉得都不对。
因为那种疼痛不是恐惧。是——渴望。
而现在,那个让他最渴望又最恐惧的人,正坐在他的咨询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