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辰发现陆砚舟最近不睡觉。
不是失眠那种不睡,是根本不躺下。每次沈星辰半夜醒来——不管几点,两点、三点、四点——拿起手机,陆砚舟的消息永远在对话框里等着。不是连续的聊天,而是一条一条间隔很长时间发来的、像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东西。
“哥,睡了吗。”
“没睡的话跟我说句话。”
“不说话也行,让我知道你在。”
“哥。”
“哥。”
“哥。”
有时候只是重复的“哥”字,一个字发一条,发三四条,像是怕沈星辰忘了自己是谁,又像是在确认沈星辰还在。
沈星辰回他“在”的时候,他秒回“嗯”,然后就不再发了,像是那个“嗯”不是在回应,是在确认之后终于安了心。
沈星辰问他为什么不睡觉,他说“不想睡”。问他为什么不想睡,他说“睡了就看不到你了”。问他你不是有我照片吗,他说“照片是死的,你是活的”。
沈星辰看着那个回复,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隐隐觉得不对,但他没有深想。因为他太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每天在五个人之间周旋,每天在镜头前保持微笑,每天在夜深人静时面对陆砚舟那些让人后背发凉又让人心软的话,他觉得自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会断。
所以他没有深想。
这是他的错。
那天节目组安排了一个户外录制,地点在郊外的一片草地上。阳光很好,风很轻,大家的心情都很好——除了陆砚舟。
他从早上开始就不对劲。
不是那种明显的、让人一眼看出来的不对劲,而是一种很细微的、只有沈星辰能感觉到的异常。他不再跟在沈星辰身后了,而是站在不远处,沉默地看着。不是那种“我在看你”的看,是那种“我在看着你是否在看别人”的看。
沈星辰和裴衍说话的时候,他在看。
沈星辰和程澄笑的时候,他在看。
沈星辰接过顾深递来的水的时候,他在看。
沈星辰被江泽玉逗得跺脚的时候,他在看。
他的目光像一根透明的线,一头系在沈星辰身上,一头握在他自己手里。沈星辰走到哪里,那根线就跟到哪里,不松不紧,永远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
沈星辰感觉到了那根线的存在,但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到陆砚舟那种眼神——那种让人心脏缩紧的、暗沉的、像是要把人吸进去的眼神。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那种眼神,所以他选择了不看。
这是他的第二个错。
录制进行到下午的时候,有一个分组游戏的环节。导演随机抽签分组,沈星辰被分到了和裴衍一组,陆砚舟被分到了和江泽玉一组。
陆砚舟听到分组结果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安静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安静地配合江泽玉完成游戏,安静地赢了比赛,安静地走回休息区。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他。
但沈星辰注意到了。
因为在游戏过程中,陆砚舟一次都没有看他。
不是那种“我不看你是为了让你注意到我不看你”的不看,而是真真正正地、彻底地、把沈星辰从自己的视野里抹掉了。他专注地看着自己的队友、自己的对手、自己的任务,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沈星辰站在不远处,对他来说像是空气。
沈星辰的心慌了一下。
但他告诉自己:这很正常,他在认真玩游戏,你不要想多了。
这是他的第三个错。
录制结束的时候是傍晚。
夕阳把整片草地染成了橙红色,大家在收拾设备,三三两两地聊天。沈星辰站在车旁边等着回程,程澄站在他旁边,不知道在说什么,沈星辰笑了。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哥。”
沈星辰转过头,看到陆砚舟站在距离他大概十米的地方。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照成了一片模糊的暗色,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身形——一米九,站得很直,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像一棵快要倒下的树。
“怎么了?”沈星辰问。
陆砚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沈星辰等了几秒,他又不说话,正要转回头——
“别走。”
陆砚舟的声音不大,但沈星辰听到了。
他转回头,看向陆砚舟。十米的距离,夕阳的光在他们之间铺开,像是隔了一条橙红色的河。陆砚舟站在河的对岸,下垂的眼睛看着他,表情看不太清,但沈星辰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你说什么?”沈星辰问。
陆砚舟没有重复。
他转身走了。
步伐很快,像是在逃跑。一米九的背影在夕阳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草地的尽头。
沈星辰站在原地,心脏砰砰砰地跳。
程澄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按了按沈星辰的肩膀。
“去看看吧。”程澄说。
沈星辰犹豫了一秒,然后跑了。
他跑过草地,跑过夕阳,跑过陆砚舟刚才站过的位置,跑向那片模糊的橙色光芒。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跑步,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不安——那种不安从早上就开始了,一点一点累积,到现在已经快要溢出来。
陆砚舟不在草地上。
沈星辰跑遍了整个录制场地,问了所有的工作人员,没有人看到他。他的手机打不通,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不回,那种已读不回的红字像一根针扎在沈星辰的眼睛里。
他跑回酒店,敲陆砚舟的房门。
没有人应。
他用力敲,用力到指节发红。
“陆砚舟!你在不在里面!”
没有回应。
沈星辰站在门口,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拿出手机,打开和陆砚舟的聊天框,看到最后一条消息——是他自己发的“你在哪”,已读,没有回复。
他深吸一口气,又发了一条。
“陆砚舟,你开门。”
已读。
没有回复。
沈星辰咬了咬嘴唇,又发了一条。
“你再不开门我走了。”
已读。
没有回复。
沈星辰盯着那两个字——“已读”,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不是害怕陆砚舟会做什么,而是害怕他不做什么——害怕他就那样沉默地、安静地、像水消失在水中一样,从他生命里消失。
他转身,假装要走。
走了三步。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
“哥。”
沈星辰停住,转过身。
门开了一条缝,很窄,只够看到陆砚舟的半张脸。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他下垂的眼睛、微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
他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无辜,但沈星辰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在那双下垂的眼睛深处,有一种濒临崩溃的、摇摇欲坠的、像是最后一道堤坝快要被冲垮的东西。
“你不是走了吗。”陆砚舟说,声音是哑的。
沈星辰看着他,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我让你走,你就走。”陆砚舟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怎么这么听话。”
沈星辰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推开门。
门后是一片黑暗。陆砚舟没有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长的黄色线条。陆砚舟站在那条线的尽头,背靠着墙,一米九的身高在黑暗里像一座孤岛。
沈星辰走进去,关上了门。
黑暗把他们包围了。
“陆砚舟。”沈星辰叫他。
没有回应。
“你开灯。”
没有回应。
沈星辰在黑暗中摸索着墙上的开关,手指刚碰到开关的边缘,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沈星辰没有再动。
“别开灯。”陆砚舟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近到沈星辰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沈星辰的手指从开关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他问。
陆砚舟沉默了很久。
“很难看。”他说。
沈星辰在黑暗中伸出手,摸到了陆砚舟的脸。手指触到他的颧骨,触到他的眉骨,触到他的眼角——那里是湿的。
陆砚舟在哭。
不是那天在走廊里那种“被骂哭了”的哭,而是一种无声的、沉默的、眼泪自己往下掉的哭。他的脸是湿的,睫毛是湿的,嘴唇是湿的,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沈星辰的手指停在他眼角,那里还在不断地渗出新的泪。
“陆砚舟。”
“嗯。”
“你在怕什么?”
沉默。
很长的沉默。
久到沈星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陆砚舟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被这个回答的重量压碎。
“怕你走。”
沈星辰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今天让我走了。”沈星辰说,“你说‘别走’,但你没有留我。”
“我留不住。”陆砚舟说,声音平静得不像在哭,“你想走的时候,我说什么都没用。”
“那你叫我别走有什么用?”
“有用。”陆砚舟说,“你停了。”
沈星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砚舟的手从沈星辰的手腕滑到他的手心,十指扣进去,掌心贴着掌心,和顾深的方式一样,但温度不同。顾深的手是温的,陆砚舟的手是凉的,凉得像一块在冷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
“哥。”陆砚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低的,哑哑的,“你走了,我死给你看。”
沈星辰的血液凝固了。
不是比喻,不是夸张,不是电视剧里那种随口说说的威胁。陆砚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让沈星辰知道——他是认真的。
“你在说什么。”沈星辰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陆砚舟握紧了他的手,“你走了,我就不活了。”
沈星辰用力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墙。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奔涌的声音,快到他的视野开始发黑。
“陆砚舟,你不能这样。”
“哪样?”
“你不能用这种话威胁我。”
“我没有威胁你。”陆砚舟的声音依然是那种平静的、陈述事实的语调,“我只是在告诉你。你走了,我会死。不是因为你走了我会伤心,而是——你是我的理由。你走了,理由就没了。没有理由的人不需要活着。”
沈星辰的腿软了。
他顺着墙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他的肩膀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不想成为任何人活下去的理由,这个重量太重了,重到他承受不起。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种话。”他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你为什么要让我这么难受。”
黑暗中没有回应。
然后沈星辰感觉到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住了他,很轻很轻,像是怕用力了会把他弄碎。陆砚舟从背后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脸埋在他的颈侧。
“对不起。”陆砚舟的声音闷闷的,从沈星辰的颈窝里传出来,“哥,对不起。”
沈星辰没有应。
“我不应该跟你说那些。”陆砚舟的声音在发抖,“但是我忍不住。我不说,你就会觉得我没那么在乎。你在乎我在不在乎,对不对?”
沈星辰把脸埋得更深了。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因为他知道,陆砚舟说的是对的。
他在乎。
如果不在乎,他不会跑过整片草地去找陆砚舟。如果不在乎,他不会敲那扇门敲到手发红。如果不在乎,他不会在听到“你走了我死给你看”的时候腿软到站不住。
他在乎。
太在乎了。
在乎到他自己都害怕。
“哥。”陆砚舟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不会走的,对不对?”
沈星辰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砚舟的手臂开始微微发抖。
“……我不走。”沈星辰说,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把灯打开。”
陆砚舟没有动。
“陆砚舟,把灯打开。”
一只手从沈星辰身后伸过来,手指在墙上摸索了一下,找到了开关。
“啪。”
灯亮了。
白光刺得沈星辰眯了一下眼睛,等他适应了光线,抬起头——
他愣住了。
陆砚舟的脸距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每一根睫毛的形状。下垂的眼睛红红的,眼皮肿了,鼻尖也是红的,嘴唇上有一个被咬破的小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小块深色的痂。
他看起来确实不好看。
但沈星辰还是心软了。
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陆砚舟脸上残留的泪痕,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丑死了。”沈星辰说。
陆砚舟下垂的眼睛看着他,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弧度很小很小,但比之前的任何一次笑都真。不是白天的乖巧,不是晚上的阴湿,而是一种真实的、脆弱的、把自己最难看的一面暴露出来之后、发现没有被嫌弃的那种笑。
“哥。”
“嗯。”
“你刚才说你不走。”
“……嗯。”
“是今天不走,还是明天也不走,还是——”
“陆砚舟。”沈星辰打断他,深吸一口气,“我不走。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我不知道多久。但我不走。”
陆砚舟看着他,下垂的眼睛里慢慢亮起光来。那种光和之前的不一样——不是占有欲得到满足的暗光,而是更纯粹的、更像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应该有的光。
他伸出手,把沈星辰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手臂环过他的腰,把人整个人圈在怀里。
沈星辰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
很快。
快到不像是在抱人,更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在。
“哥。”陆砚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带着胸腔的震动。
“嗯。”
“你以后跟别人说话的时候,能不能不要笑?”
“……不可能。”
“那能不能笑少一点?”
“也不可能。”
“……那能不能笑完之后看我一眼?”
沈星辰沉默了一下,把脸往陆砚舟的胸口埋了埋,声音闷闷的:“……行。”
陆砚舟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很紧,紧到沈星辰觉得自己的腰要被勒断了。
“松一点,喘不过气了。”
陆砚舟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松开,只是从“勒”变成了“搂”。
沈星辰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
灯开着,白光很亮,照着这个乱糟糟的房间——没有叠的被子,散落在地上的衣服,床头柜上那一排整整齐齐的、全是沈星辰照片的手机屏幕。
他没有睁开眼看那些照片。
他不敢看。
因为他怕自己看到了,就真的走不了了。
(第二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