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舟改口叫“哥”之后,沈星辰以为最难的阶段已经过去了。他错了。最难的不是陆砚舟改口,是陆砚舟改口之后,对其他四个人的态度。
以前,陆砚舟在其他人面前是一只乖巧的大型犬——会对裴衍点头问好,会帮程澄递东西,会叫江泽玉“江哥”,会远远地看着顾深露出崇拜的表情。那时候的他,是所有人眼里最有礼貌、最懂事、最不让人操心的年下弟弟。
现在不是了。他不是不再礼貌,而是礼貌变成了一种更危险的东西——客气。客气到疏离,疏离到冷漠,冷漠到让所有人都感觉到:他在划界限。
裴衍给沈星辰盛汤的时候,陆砚舟会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不说话,不阻止,但那个眼神让裴衍的手顿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平静的、更笃定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小孩玩自己的玩具,因为知道玩具最后会回到自己手里,所以不着急。
程澄搂沈星辰肩膀的时候,陆砚舟会走过来,自然地站在沈星辰另一边,不高不低地叫一声“哥”,然后递过来一杯水。沈星辰接水的瞬间,程澄的手就从肩膀上滑了下来——不是被推开的,是被那个“哥”字隔开的,像是空气里突然多了一堵透明的墙,让人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江泽玉和沈星辰说话的时候,陆砚舟不靠近,就站在不远处等着。他从来不打断江泽玉,但江泽玉每次说完,转身看到的都是陆砚舟已经站在了沈星辰身边——不是走过来的,是在他们说话的过程中一点一点挪过来的,慢到没有人注意到,但最后他一定在沈星辰旁边。
至于顾深——陆砚舟对顾深的态度最微妙。他不怕顾深,不像其他人那样在影帝面前会不自觉地收敛。他看着顾深的眼神是平的,没有崇拜,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我知道你是谁,但我不在乎”的平静。那种平静让顾深端茶的手顿了一瞬,也只有在那一瞬间,影帝的表情出现了一道几乎不可见的裂缝。
弹幕慢慢开始注意到了变化:
【陆砚舟最近是不是不太一样了?感觉他话变少了?】
【不是话变少了,是只跟小馋猫说话,对其他人都不怎么搭理了】
【年下长大了?变酷了?】
【但为什么他叫“哥”的时候我还是会心动呢】
沈星辰也感觉到了。
但他更害怕的是——他发现自己不讨厌陆砚舟这样。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
那天录制的内容是自由聊天,大家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气氛轻松得像一场朋友聚会。沈星辰坐在沙发上,裴衍坐在他左边,顾深坐在他右边的单人椅上——是的,程澄和江泽玉被安排在了对面,陆砚舟坐在最远的角落。
这是节目组刻意的安排,因为上一轮录制中陆砚舟的存在感太强了,强到其他四个人的镜头加起来都没他多,导演不得不把他调开。
裴衍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了一本相册,翻开给沈星辰看,是他十年前拍第一部电影时的剧照。那时候的裴衍二十二岁,穿着古装,眉目清俊,站在一片桃花林里,风吹起他的衣角,好看得不像真人。
“裴老师你以前好帅。”沈星辰由衷地感叹。
裴衍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来:“现在不帅了?”
“现在也帅,但是不一样。以前是那种……很干净很干净的帅,现在是那种很温柔很温柔的帅。”
裴衍被他夸得耳尖微微泛红,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你嘴越来越甜了。”
沈星辰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裴衍看着他,目光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顾深在旁边安静地喝茶,听到沈星辰夸裴衍“很干净很干净”的时候,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瓷器碰撞声,没有人注意到。
沈星辰转过头看顾深:“顾老师,你第一次拍电影的时候多大?”
“二十。”顾深说。
“那你有剧照吗?我也想看看。”
顾深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沈星辰凑过去看,照片里的顾深二十岁,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站在一片空旷的草地上,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的表情和现在差不多——平静、克制、看不出情绪。但二十岁的顾深眼睛里多了一些现在没有的东西,不是锋芒,是一种更年轻的、还没来得及被岁月磨平的光。
沈星辰看着照片里的顾深,又看了看坐在身边的顾深,忽然觉得时间真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顾老师,你二十岁的时候在想什么?”沈星辰问。
顾深想了想,说:“在想怎么把下一场戏演好。”
“就这个?没有别的?”
“没有。”
沈星辰看着他,有点不信,但没有追问。顾深就是这样的人,他不说的事情,问一百遍也不会说。
裴衍和顾深同时和沈星辰聊天的画面,在镜头里看起来和谐极了——两个人都是温柔克制的类型,说话不急不躁,不会抢话,不会打断,像是两个成熟的大人在照顾一个小朋友。
但在陆砚舟眼里,不是这样。
他从角落的沙发上看过来,下垂的眼睛半垂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捏得凹进去了一块,塑料变形的声音被周围的说话声盖住了,没有人听到。
沈星辰笑得越开心,他捏得越紧。
程澄先发现了不对。
他坐在对面,角度刚好能看到陆砚舟的手。那只手握着矿泉水瓶,指节泛白,塑料瓶身从圆柱形变成了不规则的形状,水从瓶口溢出来,流到他的手指上,他浑然不觉。
程澄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他只是站起来,走到沈星辰旁边,用身体挡住了陆砚舟的视线,然后低头对沈星辰说了一句:“渴不渴?我去给你倒杯水。”
沈星辰摇了摇头:“不渴。”
“那果汁呢?早上新榨的橙汁。”
沈星辰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来一杯。”
程澄笑了,转身去倒果汁。走过陆砚舟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陆砚舟手里那个已经被捏得不成形的矿泉水瓶。
“手不疼吗?”程澄问,声音不大,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陆砚舟抬起头,下垂的眼睛看着他,表情无辜极了:“不疼。”
程澄看着他那双无辜的眼睛,后背微微发凉。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看懂了——陆砚舟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是知道,但不在乎。不在乎手疼,不在乎水瓶变形,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只在乎一件事,而那一件事正在和别人聊得很开心。
程澄没有说什么,端着橙汁走回去,递给沈星辰。
沈星辰接过橙汁喝了一口,甜的,眼睛又弯了起来:“好喝。”
程澄在他旁边坐下,自然地伸过手臂搭在沈星辰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没有碰到他,但那个姿势看起来像是把人圈在了自己的范围内。
远处,陆砚舟的目光从程澄的手臂上扫过,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他把那个被捏变形的矿泉水瓶放到一边,拧开一瓶新的,喝了一口。
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录制中场休息。
沈星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坐僵了的脖子。裴衍和顾深被导演叫去讨论下一个环节的安排,程澄去接电话了,江泽玉靠在窗边闭着眼睛假寐。
沈星辰一个人站在窗边,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眯起眼睛,舒服得想叹气。
“哥。”
沈星辰的睫毛颤了一下,转过头。
陆砚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一米九的身高挡住了阳光,沈星辰整个人被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你吓死我了。”沈星辰拍了拍胸口,“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陆砚舟没有回答,而是微微歪着头,下垂的眼睛看着沈星辰,表情无辜极了。
“聊得很开心?”他问。
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随口一问。但沈星辰和他对视了一秒,就知道这不是随口一问。
“我们就在聊天。”沈星辰说,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
“嗯,我看到了。”陆砚舟说,“和裴衍聊了很久,然后和顾深聊了很久。聊以前的事,聊照片,聊他们年轻的时候。”
沈星辰张了张嘴,想说“那只是普通的聊天”,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因为陆砚舟的语气太正常了,正常到让沈星辰觉得,如果自己解释,反而显得心虚。
“陆砚舟……”
“程澄给你倒了橙汁。”陆砚舟打断他,下巴微微抬了一下,指向沈星辰手里那杯还没喝完的橙汁,“好喝吗?”
沈星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橙汁还剩半杯,金黄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好喝。”
“嗯。”陆砚舟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他伸出手,从沈星辰手里拿过那杯橙汁,低头喝了一口。
嘴唇贴着沈星辰刚才喝过的位置。
他抬起头,舔了舔嘴唇上沾到的橙汁,下垂的眼睛看着沈星辰。
“是挺甜的。”他说。
沈星辰的耳朵瞬间红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而是因为——这是江泽玉说过的话。在生腌大餐的那天晚上,江泽玉擦掉沈星辰嘴角的奶油,舔了一下手指,说“是挺甜的”。
陆砚舟记得。
他记得江泽玉说过什么,记得裴衍做过什么,记得程澄用什么方式靠近过沈星辰,记得顾深用什么眼神看过沈星辰。他全都记得,一个细节都不会忘。
沈星辰的呼吸乱了。
“陆砚舟,你——”
“哥。”陆砚舟叫他,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下垂的眼睛里出现了那种让人心软的、委屈的光,“我没有不让你和别人聊天。”
沈星辰看着他,心脏砰砰砰地跳。
“我只是……”陆砚舟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不喜欢你笑得那么开心。不是对我笑的时候。”
沈星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砚舟抬起头,下垂的眼睛看着他,那层委屈的光还在,但底下是暗的、沉的、翻涌的。
“哥。”他又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你以后能不能笑的时候看着我?”
沈星辰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不是只能看着我,”陆砚舟补充道,语气真诚极了,“就是……多看着我。”
沈星辰看着他那张无辜的、委屈的、让人完全恨不起来的脸,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陆砚舟。”
“嗯。”
“你真的是……”沈星辰咬了咬嘴唇,“算了。”
他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是在逃跑。
陆砚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个弧度很小,很小。
但比白天的任何一次笑容都真。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杯被沈星辰喝过的橙汁,又喝了一口。
甜的。
他把杯子拿在手里,没有还给沈星辰,也没有扔掉。他就那样拿着,指腹摩挲着杯壁上沈星辰手指碰过的位置,慢慢地、一下一下地。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哥啊……”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但那个“啊”字的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在叫一个名字,又像是在叹一口气。
远处的走廊转角,顾深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看到了陆砚舟从沈星辰手里拿走橙汁的那一幕,看到了陆砚舟喝沈星辰喝过的位置,看到了沈星辰红着耳朵跑走的样子,也看到了陆砚舟一个人站在原地、对着杯子笑的表情。
顾深把凉透的茶倒掉了,没有重新倒热的。
他把空茶杯放在窗台上,转身走了。
步伐很稳,和平时一样。
但他走过转角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指节泛白。
和陆砚舟捏矿泉水瓶时一模一样。
弹幕:
【中场休息发生了什么?小馋猫怎么红着耳朵跑回来了?】
【陆砚舟手里拿着一杯橙汁,那是小馋猫的杯子吧?】
【年下最近真的不对劲,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可能是占有欲比较强?年下不都这样吗?】
【但愿是我想多了……】
(第二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