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长,灯光很亮,人群不断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
许愿跟在司礼身后半步,视线落在他白大褂的衣角上。那件衣服穿在他身上并不宽大,反而衬得他身形挺拔清瘦,每走一步都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节奏感。
她还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晕倒、被扶住、被安顿、被一句“整体表现不错”轻轻托住。
这些细节,比她过去参加过的任何一场会议、收到过的任何一封感谢邮件,都要让她印象深刻。
“你的包。”
司礼忽然停下脚步,回头。
许愿这才发现,自己刚才起身太急,把电脑包落在了休息室的沙发旁。她连忙折回去拿,指尖触到包带时,才发现掌心还有些湿意。
——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说不清。
等她再出来,司礼已经站在走廊尽头,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侧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冷峻几分。
“下一会场在B207。”他收起手机,语气平静,“我顺路。”
许愿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确实还需要一点时间,让身体完全恢复。而他也确实……只是顺路。
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一路沉默。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手术前的静默时刻,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哪、要去哪、该做什么。
“你经常这样吗?”司礼忽然开口。
“哪样?”
“不吃午饭,连轴转。”
许愿顿了一下,笑了笑:“不算经常。只是今天议程临时调整。”
“医疗翻译,比想象中更耗神。”他没看她,只是淡淡陈述,“尤其是心血管领域,信息密度高,容错率低。”
“您听得出来?”
“听得出来。”司礼侧头看了她一眼,“所以更不建议你空腹工作。”
许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不是批评,也不是说教,更像是一位同行,在对另一位同行提出专业提醒。可偏偏,这句话落在她心上,比任何安慰都更有效。
他们走到电梯口。
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不锈钢墙面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许愿走进去,按下楼层。手指悬在按钮上方时,她听见司礼站在门外,忽然又开口:
“上午那场,有一个地方可以优化。”
许愿转头看他。
“‘ventricular remodeling’,你翻译成了‘心室重构’。”司礼语气依旧平稳,“在中文临床语境里,‘心室重塑’会更常用一些。”
许愿一怔。
这个词,她确实犹豫过。当时在准备词汇表时,她查过多份文献,两种译法都有,但考虑到演讲者的母语习惯,她最终选了前者。
她没想到,他会注意到。
“是我考虑不周。”她诚实地承认。
“不算错误。”司礼淡淡道,“只是习惯问题。但在国际会议场合,贴近临床用语会更稳妥。”
电梯发出轻微的提示音,数字一层层跳动。
“谢谢您的指正。”许愿认真地说。
司礼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电梯到达一楼。门缓缓打开,外面是熙攘的大厅,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洒进来,在地砖上切割出大片明亮的光斑。
许愿迈出电梯,回头看向他。
司礼仍站在电梯里,身影被光线勾勒得清晰而安静。他似乎还要去楼上查房或开会,并没有下楼的意思。
“司医生。”她叫了他一声。
他抬眼看过来。
“今天的事,再次谢谢您。”许愿顿了顿,声音轻柔,“还有,您的提醒,我会记住的。”
司礼看着她,几秒后,极轻地点了下头。
电梯门缓缓合上,最后映入许愿眼帘的,是他站在光影交界处的身影,白大褂微微泛着光,神情依旧淡然,仿佛刚才那几句对话,只是他漫长职业生涯里微不足道的一小段。
可许愿却觉得,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杯温水早已喝完,但掌心的温度似乎还留着。
走出会议中心时,下午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特有的清爽。许愿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同传项目负责人发来的消息,询问她下午的身体状况,是否需要调整场次。
许愿回复:「已恢复,正常参会,不影响后续工作。」
发送出去后,她犹豫了两秒,又点开通讯录,在搜索栏里输入“司”。
没有结果。
她并不意外。
他们之间,还没有熟到交换联系方式。
可她还是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微信的“新的朋友”,输入了那两个字。
——当然,什么也没找到。
许愿笑了笑,退出界面。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
医疗翻译和临床医生,本质上是同一件事——对生命负责。
她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只是从今天开始,这件事,好像多了一点不一样的意义。
晚风轻轻拂过她的发梢。
许愿提了提电脑包,朝地铁站走去。
她想,或许下一次,她会记得带一颗糖。
也或许,下一次见到他时,她能更从容一点。
而那时,她还不知道——
命运早已替她,把“许愿”二字,悄悄系在了“司礼”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