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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逢

心许于礼

国际医疗峰会 · 国际会议中心

下午三点十四分。

同声传译箱内,空气被压缩到极致。

许愿戴着耳机,目光紧锁前方投影屏幕,唇齿间不停切换着两种语言。她在跟时间赛跑——更准确地说,是在跟主讲人的语速、医学术语密度,以及现场几百位各国专家的理解节奏赛跑。

“Next, we will discuss the long-term outcomes of minimally invasive valve repair…”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将信息拆解、重组、输出,声音平稳,语速精准,没有任何多余停顿。耳机里传来的,是自己冷静而克制的嗓音,和台下偶尔响起的翻页声、低语声交织在一起。

这是她今年接下的规格最高的会议。

作为医疗同声传译,她比谁都清楚:哪怕错一个术语,都可能误导台下一位医生,进而影响无数患者。

整整四十二分钟,她没有离开座位,没有喝水,甚至没有眨一次多余的眼。

直到主持人宣布本场结束,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摘下耳机,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许译,辛苦了。”助理隔着玻璃比了个手势。

“没事,下一场几点?”许愿一边收拾资料,一边问。

“三点半,B会场,心血管分会。您可以先过去候场。”

许愿点点头,提起电脑包,推开同传箱的门。

外面的世界瞬间从密闭的安静,跌入嘈杂的人潮。走廊里人来人往,西装、白大褂、高跟鞋声交错,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香水和中央空调混合的味道。她顺着指示牌快步走着,脑子里还在复盘刚才的术语处理。

可就在拐过走廊转角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袭来。

眼前光线晃动,地面仿佛倾斜了一瞬。她下意识扶住墙壁,指节用力到发白,却还是挡不住视野一点点暗下去。

是低血糖。

她今天早上只喝了一杯黑咖啡,原以为能撑到午休,结果会议一连串临时调整,午饭被彻底挤掉。此刻,身体终于发出了抗议。

耳边人声渐渐远去,只剩心跳声越来越重。

就在她几乎站不稳的那一刻,一道影子稳稳停在面前。

“你还好吗?”

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像手术刀一样切开了她混沌的意识。

许愿勉强抬眼,视线模糊中,只能看到一件白大褂的衣角,和一双骨节分明、干净有力的手。再往上,是胸牌上的一行字——

心外科副主任医师 司礼

她想说话,想说自己只是有点头晕,休息一下就好。可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下一秒,身体不受控地向前倾去,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

力度恰到好处,没有冒犯,也没有多余试探,只是稳稳地承住她的重量。那一刻,许愿忽然有种错觉:仿佛不是她快要摔倒,而是有人在不动声色地,把她从失控的边缘拉回来。

“能走吗?”他问。

许愿点了点头,却脚下虚浮。司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搀扶一位刚下手术台的病人。

他带她走进旁边一间空置的休息室,关上门,外界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和两把椅子。窗帘半拉着,光线柔和下来,不再刺眼。

“坐下。”司礼松开手,语气平静。

许愿依言坐下,整个人陷进沙发里,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狼狈。

司礼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崭新的被单,拆开,对折,铺在沙发另一端,然后把外套轻轻搭在上面。

“躺一会儿。”他说。

许愿有些迟疑:“不用了,我休息几分钟就好……”

“低血糖晕倒后立刻起身,容易二次晕厥。”他打断她,语气依旧冷静,“这不是建议,是医嘱。”

许愿不再坚持,慢慢躺下。外套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丝极淡的、像是雪松一样的气息。她闭上眼,听见他在不远处坐下,纸张翻动的轻响,像某种安定的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脚步声靠近,然后是一杯水被轻轻放在茶几上的声音。

“温水,可以喝了。”

许愿撑着坐起身,接过水杯。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像是被仔细试过。

“谢谢您。”她低声说。

司礼在椅子上坐下,没有看她,而是低头翻着手中的一份资料,语气平淡:“你是上午心血管分会场的翻译。”

“是的。”

“术语准确率很高。”他抬眼看她,“尤其是结构性心脏病的部分。”

许愿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自己只是在台上工作了几个小时,台下竟有人认真听,并且给出了评价。更没想到,这句评价来自一位心外科医生——这意味着,他完全听得懂,也有资格评判。

“您过奖了。”她轻声说。

“不是过奖。”司礼放下资料,“医疗翻译和临床医生,本质上是同一件事——对生命负责。你做得不错。”

那一刻,许愿忽然觉得,刚才那阵眩晕,似乎也没那么糟糕了。

她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光线的折射里,她第一次认真看清了他的样子:

眉眼干净,轮廓清晰,神情里有种不属于这个喧闹世界的沉静。

他不像那些急于展示权威的医生,也不像那些习惯客套的参会嘉宾。

他就那样坐着,像手术台旁的灯,安静,稳定,可靠。

“我叫司礼。”他忽然开口。

“许愿。”她下意识回答。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轻微的运转声。许愿慢慢喝完那杯水,感觉力气一点点回到身体里。

“我送你出去。”司礼站起身。

“不用麻烦,我自己可以。”

“不是麻烦。”他语气依旧平静,“走廊很长,万一再晕,不好看。”

许愿一时无言。

她跟着他走出休息室。门外的世界依旧人来人往,他却走在她斜前方半步的位置,白大褂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衣角带起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风。

那一刻,许愿忽然想:

如果人生真的有“恰好”,那大概就是——

她在低血糖的黄昏里晕倒,而司礼,恰好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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