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时序入秋，金风送爽，京中连日来的朝堂肃杀，终被一场秋闱放榜的热闹冲淡些许

满城百姓、士子皆涌上长街，围观皇榜，人声沸沸扬扬，冲淡了连日积压的沉郁之气

沈府清幽，连日伴着朝堂风波，府中亦是沉静多日。沈云姝连日看着陈彦允忙于梳理田亩新政、规整各地账目，日夜劳心，心底虽常挂惦念，却也不愿轻易打扰他公务

恰逢今日放榜，天色晴好，天高气爽

晨起梳洗过后，沈云姝便换了一身素雅浅碧衣裙，鬓边只簪一支素玉簪，清淡温婉，不染繁饰

青禾捧着薄披风上前，轻声笑道

青禾姑娘，今日秋闱放榜，长街热闹极了，京中世家女子大多都去瞧过新鲜，咱们也出去走走吧？连日府中沉静，也好散散心

沈云姝本也有意出门走走，舒缓连日郁结的心境，微微颔首

沈云姝也好，出去看看

她知新朝开科、秋闱取士，是新政落地之后第一场科考，朝廷广纳寒门士子，正是肃清吏治、稳固平田新政的根基。此番放榜，于朝野而言，亦是一桩喜事

辞别祖父，她带着青禾缓步出府，沿长街徐徐而行

高墙之下，明黄皇榜张贴端正，密密麻麻写满及第士子姓名、籍贯，墨字工整，映着秋日天光，格外端正肃穆

青禾立在她身侧，望着热闹人群，轻声感慨

青禾今年秋闱取士比往年多了不少，听闻老爷说，是陈三爷特意奏请圣上，广取寒门良才，杜绝世家垄断仕途，往后朝中风气，定会愈发清正

沈云姝眸光温柔，轻轻点头

沈云姝三哥要的从不是一己权盛，是朝堂清明，是寒门有路，是百姓安居

他扛下满朝骂名，忍下挚友离世的剧痛，步步筹谋、步步隐忍，所求从来都是天下公允

人群喧嚣热闹，笑语声声，皆是新生气象

沈云姝静静伫立片刻，看着眼前盛世烟火、士子争先，连日压在心底的沉恸与担忧，悄然散去大半

山河安稳，新政落地，新辈迭出

所有牺牲，皆有回响。所有坚守，皆有归处

她唇角浅浅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轻声道

沈云姝够了，看过便好，我们回府吧

正要转身离去，身后忽有衙役高声传话，说是内阁诸位大人今日会入贡院复核榜单，陈三爷亦会亲临到场

沈云姝脚步微顿，心头轻轻一动

原来他今日忙完公务，亦会来此处

青禾闻言也是一喜，低声凑近

青禾原来三爷也会来此处，姑娘，要不我们稍等片刻再回？

沈云姝垂眸微怔，指尖轻轻攥了攥袖口，终究是轻轻摇头，语声温软

沈云姝不必了，他是因公前来，公务在身，人多眼杂，不便叨扰

她懂他如今的难处。新政初立，朝野尚未彻底安稳，睿昌王一党依旧虎视眈眈，他一言一行皆被众人紧盯，半分私交、半点逾矩，都可能被人大做文章

她不愿给他添半分麻烦

说罢，她便敛了心绪，转身随着人流，缓步往长街外侧走去，打算寻一处僻静回廊等候车马

可才走出数步，前方簇拥的人群忽然自发分立两侧

一众衙役护着青幔仪仗缓缓行来，步履规整，气场肃然。喧嚣的长街竟下意识安静大半，无人再敢肆意喧哗

人群低低私语

跑龙套是陈三爷到了

沈云姝脚步倏然停住

抬眸望去，秋风浩荡，天光澄澈

陈彦允身姿挺拔端立，缓步行于仪仗正中。历经一月通州蛰伏、一朝挚友殉道、朝堂风雨淬炼，他眉眼愈发沉敛深邃，周身带着庙堂权臣的清肃威严，生人不敢近前

只是那张素来冷静无波的面容，褪去了几分少年锐气，多了几分沉淀沧桑，唯有行走间沉稳从容的姿态，一如往昔

他目光平视前方，从容穿过人潮，本是一心奔赴贡院复核榜单，视线无意扫过街边回廊，却骤然一定

攒动人群之间，立着一抹浅碧身影

少女静立檐下，素衣清颜，鬓发轻扬，在满街喧嚣热闹里，安静得格外醒目

四目遥遥相接

周遭人声鼎沸、车马穿行，万千动静仿佛一瞬褪去，天地间只剩彼此遥遥相望的目光

陈彦允前行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瞬

眼底覆着的朝堂冷肃，如同冰雪逢春，悄然化开一层浅温。旁人皆见他威严凛凛、不近人情，唯有望见她时，沉黑的眸底，会泄出一丝独有的柔和松动

他并未当众驻足，依旧稳步前行，恪守朝堂仪态，不曾有半分失态

只是行至她身侧不远处，趁着衙役疏导人群、众人垂首避让的间隙，他侧过脸，目光轻轻落于她身上，语声压得极低，只有二人可闻

陈彦允你怎在此？

沈云姝抬眸望他，眼底干干净净，带着秋日暖阳般的温柔，轻声应答

沈云姝今日秋闱放榜，闲来长街走走，看看盛世新貌

陈彦允眸光微缓，细细看了她一眼

自那日诏狱门外一别，他日日埋首公务，规整田亩、核定税册、甄选新仕，日夜无休，再无闲暇去往沈府闲坐闲谈。时隔多日再见，她依旧温婉安然，眉眼澄澈，稍稍抚平了他连日来的疲惫沉郁

陈彦允街上人多，仔细磕碰

他语气温和，是克制又真切的叮嘱

沈云姝我晓得

沈云姝轻轻颔首，目光掠过他眼底淡淡的倦色，心头微疼，还是忍不住轻声补了一句

沈云姝三哥公务繁忙，也需量力而行，切莫过劳

短短一句，依旧是岁岁不变的惦念

陈彦允眸心温澜暗涌，郑重颔首

陈彦允我记着

不过两三句低语，短促至极，却胜过千言万语

身后随行属官已然轻声催请，时辰将至，贡院一众官员已然等候多时

陈彦允收回落在她身上的温柔目光，重新覆上朝堂该有的沉冷肃穆

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轻声道

陈彦允我先去办公，稍后……我回府再去沈府寻你

话音落，不再多言，转身举步，从容奔赴前方公务

墨色官袍随风轻扬，挺拔背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重新融入庙堂肃然之中

喧嚣人声再次漫涌上来，填补了方才片刻的静谧

青禾站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弯眸轻笑

青禾方才那么多人，三爷偏偏一眼就瞧见姑娘了

沈云姝立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唇角噙着一抹浅浅安然的笑意，心底暖意绵长

秋闱新榜，士子新生，朝堂渐朗，风雨初歇

而他奔波朝堂，她静立人间，岁岁相知，两两牵挂，便是这乱世朝堂里，最安稳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