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陈彦允远赴通州，转瞬已是整月

京中从无一日安宁，睿昌王一伙权贵没了他在朝堂制衡，愈发肆意妄为，屡次上书请罢平田税法，各处州县隐匿田亩的旧弊再度死灰复燃，御史台接连收到各地递来的诉状，朝局紧绷，人人心头惶惶

远在通州纪府的陈彦允早已整理完备全部账册证据，算算时日，时机将近，定下三日后启程返京

谁料京城突生惊天变故

聂凤鸣本是与陈彦允政见相合之人，当初推行平田之策，二人曾多次闭门长谈，深知此法于天下苍生意义非凡。今日早朝之上，他竟当众放言，言语轻慢，暗含藐视先帝政令之意，满殿文武大惊，圣上龙颜震怒，当场下旨，判聂凤鸣杖毙

消息很快传入沈府

沈云姝正在廊下整理书卷，听闻下人传来的消息，手中书卷险些脱手落地，心底一阵惊悸，连忙快步走入书房寻沈御史

沈御史正对着朝堂送来的急报默然独坐，眉宇间满是沉郁

沈云姝快步上前，声音带着几分慌乱不解

沈云姝祖父，聂大人素来清正，一心支持三哥的平田之策，今日怎会当庭出言触怒圣驾，落得杖毙的下场？好好的人，怎会这般失了分寸？

沈御史抬眼望着孙女焦灼的模样，长长一声长叹，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沉重无比

沈太傅他哪里是失了分寸，这一切，皆是他刻意为之

沈云姝一怔，全然不解

沈云姝刻意寻死？这是为何？

沈太傅睿昌王宗室势大，勋贵抱团，圣上有心推行平田税法，却处处受掣肘，束手束脚。彦允身在通州，远水难救近火，朝中再无一人能制衡诸王

沈御史缓缓道出内里关节

沈太傅聂凤鸣心知，寻常劝谏、递折进言，早已撼动不了如今僵持的朝局。唯有以身触怒龙颜，犯下忤逆重罪，以自身性命为引，才能叫圣上痛下决心，不顾一切彻查田亩，强力推行平田新政

沈太傅他是以一己之身，为平田大业铺路

一席话落，沈云姝怔怔立在原地，心头又酸又震，眼眶骤然发热

她总算明白其中深意

聂凤鸣清楚，只要他背负藐视先帝的罪名获重刑，圣上便能借着此事，震慑所有阻挠新政的宗室勋贵，名正言顺铁腕整顿赋税积弊，再也不必顾忌各方牵制

一条性命，换天下田亩公允

沈云姝唇瓣微颤，低声道

沈云姝这般代价，实在太过沉重……三哥三日后便要自通州归来，若是听闻此事，心中定然难安

沈御史望着窗外沉沉云天，默然颔首

沈太傅彦允与他相交至深，知晓此事，必然伤痛万分。可聂凤鸣此举，也算遂了二人当初共商平田时，一心为民的心愿

三日后，车马归京

陈彦允自通州日夜兼程赶回京城，一身风尘未洗，行囊未卸，甚至未曾先回府邸歇脚，第一时间便赶往诏狱之外

一月通州蛰伏，他收齐睿昌王一众勋贵偷税匿田、结党营私的全部铁证，本欲回京徐徐布局，步步破局。却未料归京途中，听闻聂凤鸣当庭获罪、被判杖毙的惊天噩耗

诏狱之内，阴冷潮湿，刑气森寒

聂凤鸣枷锁加身，衣衫凌乱，鬓发微霜，早已无朝堂之上的规整儒雅，却脊背挺直，神色坦荡，不见半分惧色

见陈彦允孤身入内，他抬眸一笑，坦然自若

陈彦允立在他面前，一身素色归京常服，身姿依旧挺拔，可眼底压着翻涌的沉痛，声音压得极低，克制得几乎沙哑

陈彦允为何要这般做？

他太了解聂凤鸣

此人刚正执拗，却素来惜命顾家，上有弱妻，下有幼女，向来最念家中安稳，断不会无端以身赴死、自毁前程

聂凤鸣望着他，轻声慨然，字字清明

跑龙套聂凤鸣：朝堂勋贵盘踞百年，瞒田避税，盘剥黎民，世人皆视而不言，无人敢破这层积弊。我便是看不惯他们身居高位、鱼肉百姓，看不惯这世间不公，总要有人站出来

陈彦允喉间发紧，心底酸涩翻涌

他早与聂凤鸣彻夜深谈过平田新政的前路

彼时二人对坐夜谈，他便清清楚楚告知过他，平田之路，步步荆棘，得罪的是整个宗室勋贵圈层，轻则罢官贬职，重则身死家灭。他彼时便劝过聂凤鸣，他有妻有女，牵绊甚多，这条险路，由他陈彦允一人来走便够，不必牵连旁人

可聂凤鸣彼时便掷地有声，言纵搭上自身性命，亦要助新政落地，不悔不惧

今日，他终究是践行了当日诺言

陈彦允压下眼底剧痛，不敢流露半分私交情谊，周遭尽是睿昌王耳目，无数眼线暗中窥探，稍有不慎，二人数年筹谋、一腔心血，尽数功亏一篑

他垂着眼帘，声音沉冷克制，听不出喜怒，只淡淡开口

陈彦允你或许要失望了

聂凤鸣眸心骤然一紧

陈彦允陛下已下明旨，天下平田，彻查赋税，规整所有勋贵田亩旧弊

短短一语，震彻人心

聂凤鸣怔怔片刻，下一刻，眼底骤然炸开极致的光亮，连日来的从容赴死、隐忍悲壮，尽数化作坦荡狂喜。他桎梏在身，却抑制不住肩头轻颤，仰头朗声而笑，笑声苍凉又滚烫

跑龙套聂凤鸣：好！好一个天下平田！不枉我此举，不枉你我初心！

他赌上一条性命，赌赢了这天下万民的公道

陈彦允看着他坦荡无憾的模样，心口像是被巨石碾过，酸涩滚烫，血泪翻涌，却半分不敢外露

周遭狱卒肃立待命，催促行刑时辰已到

跑龙套聂凤鸣：陈兄，此后山河清明，百姓无苛税之苦，足矣

聂凤鸣收敛笑意，从容整了整凌乱衣襟，再无半分牵挂

话音落，狱卒上前，押解着他转身离去

陈彦允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眼睁睁看着挚友带枷前行，奔赴刑场，赴一场必死之局

他不能上前相送，不能出言道别，不能流露半分悲戚

他与聂凤鸣政见相通、私交甚笃，满朝皆知。此刻他但凡有半分动容、半分惋惜，都会被睿昌王一党抓住把柄，借机反扑，废除平田圣旨，辜负聂凤鸣以身殉道的全部牺牲

千般悲痛，万般不舍，尽数压在骨血里，不敢外露分毫

直至聂凤鸣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狱道尽头，诏狱之内只剩森寒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