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沈云姝脚步极快，穿过层层抄手游廊，裙裾扫过阶前青石，带起细碎风声。心中又急又乱，昨夜赌气离去的那点薄恼早已荡然无存，只剩满心的仓促与惶然

她生怕迟了一步，便连他最后一面都赶不上

堪堪奔至沈府大门，寒风迎面扑来，吹乱她鬓边细碎发丝

府门前车马已备

一身素色常服的陈彦允立在阶下，一身装束干净简素，并无半分远行铺张。他不欲声张离京，车马仆从皆简，只带了两名贴身随从，静默伫立在晨风之中

他昨夜已然递折请旨，圣上准其养病之请，今日便低调动身，远赴通州

他本打算辞别沈御史后便悄然离去，不欲惊动府中旁人，更不想再见沈云姝

昨夜她拂袖含嗔而去，眼底的忧恼真切滚烫，他怕再相见，扰她心绪，亦乱自己分寸

却未料，身后骤然传来一阵急促轻盈的脚步声

陈彦允闻声回身

抬眸一瞬，恰好撞入少女慌乱清澈的眼眸

沈云姝站在不远处，微微喘息，腮边染着奔跑过后的浅红，发丝微乱，一双眸子直直望着他，含着猝不及防的怔忡与难言的牵挂

她终究是赶来了

四目相对，府前风静，车马无声，随从皆垂首立于两侧，不敢惊扰分毫

陈彦允眸底掠过一丝微讶，随即褪去周身沉敛冷意，声线放轻

陈彦允云姝？你怎会出来？

他原以为，她尚在院内，全然不知他即刻动身

沈云姝缓了急促的气息，一步步走近，站定在他面前。眼底所有的慌乱慢慢敛去，余下的是沉静的惦念，还有一丝浅浅的委屈

她抬眸看他，语声轻软，带着几分未平的嗔意

沈云姝今日便走，为何半句都不与我说？

陈彦允望着她微蹙的眉尖、眼底浅浅的怨怼，心头微涩

他轻声解释，语气温和妥帖

陈彦允昨夜事定已晚，你已然安歇。再者，京中风波未平，我此番离京是避祸潜行，不欲张扬，也不想让你徒增牵挂、日日忧心

沈云姝静静听着，心头那点委屈渐渐化开，只剩沉甸甸的担忧

她知道他思虑周全，事事稳妥，可越是如此，越叫人心疼

他永远这般，独自扛下所有风雨，悄无声息安排好一切，从不叫身边人跟着烦忧半分

风拂过二人衣袂，轻轻翻飞

沈云姝看着他清俊沉稳的眉眼，想起昨夜自己气急之下的嗔言、拂袖的转身，心底微微发酸，轻声道

沈云姝昨日是我心绪过激，言语莽撞，还望三哥莫要介怀

陈彦允我从未介怀

陈彦允即刻应声，目光温沉真挚

他如何会怪她

那世间唯一敢嗔他不爱惜自身、满心只为他平安的人，从来只有她一个

他望着她澄澈的眼眸，缓缓道

陈彦允我知晓，你皆是为我好

一句落地，尽数消融昨夜所有的别扭与隔阂

沈云姝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神色格外认真，字字恳切

沈云姝三哥此番远赴通州，远离朝堂纷争，虽是暂避风雨，却也孤身在外，无人照拂

沈云姝从前在京中，尚有祖父可为你周旋一二。此番独处异地，万事只能靠你自己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少女最纯粹的叮嘱

沈云姝你切记，在外万事审慎，收敛锋芒，珍重身心。不必事事硬扛，不必事事尽分。我不求你速速破局、功成归来，只求你——平安无恙，早日回京

这是她唯一的心愿

无关权谋，无关新政，无关功业

只关他一人安稳

陈彦允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期盼，心头温潮翻涌，久久难言

浮沉朝堂八载，万人敬他畏他，无人盼他平安。唯独沈云姝，岁岁年年，牵挂始终如一

他微微颔首，语气郑重，字字承诺

陈彦允我记下了。我必惜身静待时机，诸事稳妥，早日归京

短暂相望，千言万语皆藏于眼底

一旁随从低声轻催

跑龙套三爷，时辰不早，该动身了

陈彦允微微颔首，收回目光，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

陈彦允我走了

语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利落登车

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内外视线

马蹄轻动，车轮辗过青石路面，缓缓驶离沈府大门

沈云姝立在原地，迎着微凉晨风，静静望着车马远去的方向，直至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