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盛夏,暑气初盛,京郊碧湖书院举办文臣雅集
并非权贵扎堆的浮华宴席,皆是朝中清流老臣、新科后进、寒门儒臣,不谈权势结党,只论诗书、时政、民生
这一年,陈彦允年方二十二
新科榜眼及第不过半载,刚入吏部任职,品级低微,无权无势,此刻的他,一身干净青色襕衫,料子朴素无纹,眉目清峻锋利,眼底盛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与赤诚
沈云姝是沈家唯一嫡女,父母早逝,自幼长在祖父膝下。十四岁的少女,性子沉静早慧,不似寻常闺秀贪玩娇怯。她日日陪祖父读书、看折、听他品评朝局,早已将“陈彦允”三个字,听得烂熟于心
祖父总在灯下抚须感慨
沈太傅朝中后辈千千万,唯独陈彦允,根骨最正、本心最净。年少却不浮躁,有才却不倨傲,日后必成国之梁柱
数年听闻名姓,从未见得真人。在沈云姝心里,陈彦允只是祖父口中那个难得一见的清流良臣,遥远、刻板、是长辈推崇的榜样,却从未有过具体模样
今日雅集,沈御史带她同往,本意是让她多见文人风骨,开开眼界
雅集庭院宽阔,梧桐蔽日,凉风习习。一众官员三五成群,闲谈诗文时政,人声错落温和
沈云姝不喜扎堆喧闹,征得祖父应允后,独自立于西侧湖畔的柳荫下
不多时,身侧传来两道年轻男子的低语,声音清正,字字落地有声,不同于旁人附庸风雅的虚浮谈笑
跑龙套陈兄此番执意核查地方隐匿田亩,触及世家大族利益,太过冒险。你初入朝堂,根基未稳,何必硬碰硬?
问话之人带着担忧
而那道回答的嗓音,清冽沉稳,带着二十二岁独有的坚定坦荡,无半分犹疑
陈彦允为官一任,若因畏惧权贵便避事、躲事、徇事,那这官,便做得毫无意义。我无门第可倚,无朋党可恃,唯一可凭者,唯有本心与律法
寥寥数语,掷地有声
沈云姝指尖轻轻一顿,下意识抬眸望过去
柳树掩映的青石道上,缓步走来一名青年男子

正是二十二岁的陈彦允
沈云姝静静立在柳下,默然看着,心底已然悄然动容
如今朝堂之上,大半官员或是安于现状、敷衍了事,或是趋附权贵、只为仕途高升,真正将百姓生计放在心上、敢为民生直面豪强的人,实在寥寥无几
她身侧的侍女青禾也悄悄抬眼打量,低声轻语
青禾这位陈大人年纪轻轻,胆子倒是极大,这般得罪人的事,旁人躲都来不及
沈云姝望着石栏旁身姿端正、侃侃而谈的青年,眸色清亮,轻声有感而发,语气满是真切认同
沈云姝正因如此,才愈发难得。如今朝中,这般真心为百姓着想、不计个人前程利弊的朝臣,实在太少了
她顿了顿,眉眼间漾开一丝了然的浅意,缓缓补上一句
沈云姝也难怪祖父这般看好他、屡屡夸赞他,此人的确配得上祖父的赏识
从前她只听祖父片面夸赞,今日亲耳听闻、亲眼所见,才算真正明白,祖父为何独独对这位年少新臣寄予厚望
正思忖间,身后传来祖父沉稳的笑声
沈御史大步走来,目光直直落在陈彦允身上,满是欣赏爱惜,朗声开口
沈太傅彦允!果然老夫所言不虚,旁人雅集论诗论酒,唯独你,心心念念皆是民生社稷
听见声音,陈彦允立刻收了话锋,迅速回身
见是当朝御史沈大人,他神色郑重,上前一步,端端正正作揖行礼,姿态谦和恭敬,分寸丝毫不差
陈彦允晚辈陈彦允,见过沈大人
他年纪轻轻,面对朝堂老臣,不卑不亢,有礼有节
沈御史连忙抬手扶起他,满眼赞许,语气恳切
沈太傅无需多礼。你入朝堂半载,所作所为,老夫皆看在眼里。新臣入世,最易被浮华裹挟、被权势迷眼,唯独你守得住本心、扛得住压力、担得起责任,实在难得
陈彦允垂眸谦逊回话
陈彦允大人谬赞,晚辈只是恪尽职守,不敢愧对圣贤书,不敢愧对百姓
沈太傅难得,难得啊
沈御史连连点头,随即侧身,看向立在柳下安静乖巧的沈云姝,温声招手
沈太傅云姝,过来
十四岁的少女闻言,敛了心神,缓步上前
沈御史望着陈彦允,郑重介绍
沈太傅这是老夫的孙女,云姝。日日听我夸你年少有为、风骨端正,今日便带她见见真人
随即他又看向自家孙女,语气带着教导
沈太傅云姝,这位便是祖父时常与你说的陈彦允。年少立身清正,是朝中后辈楷模
这是二人此生真正的第一次相见
沈云姝抬眸,目光坦然,看向眼前这位二十二岁的青年朝臣
日光透过柳叶缝隙,落在他清峻的眉眼上,柔和了他一身刚锐锐气。他站在那里,温和守礼,坦荡赤诚,是少年臣子最动人的模样
她依足大家闺秀礼数,微微屈膝,声音清软规矩
沈云姝云姝,见过陈大人
陈彦允的目光落下来
眼前的小姑娘不过十四岁,年纪尚幼,眉眼澄澈干净,沉静乖巧,站姿端正有礼,不张扬、不好奇、不怯懦,温顺通透,教养极好
他眼底掠过一丝温和,微微颔首回礼,语气谦和
陈彦允沈姑娘有礼
一旁的沈御史看着二人,满心都是惜才之意,对着陈彦允语重心长道
沈太傅彦允,老夫为官半生,早已看淡朝堂纷争。我沈家无党无派,一生清白,唯独真心看好你。你前程万里,日后朝堂风雨多艰,切记守你今日本心。若日后有难处,但凡老夫能帮、能护、能提携之处,老夫定然鼎力相助
二十二岁的陈彦允闻言,心中动容
初入朝堂,步步荆棘,处处排挤,无人撑腰,唯有这位清正老臣,毫无保留地赏识他、信任他、提携他
他深深一揖,神色郑重
陈彦允晚辈铭记大人厚爱,此生定不负本心,不负大人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