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电子钟红色的数字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南宫知忆猛地从床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肺部像是一个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尖锐的刺痛
冷汗浸透了丝绸睡衣,黏腻地贴在脊背上,那种冰冷潮湿的触感像是一条毒蛇,顺着脊椎蜿蜒爬行
梦境的碎片还残留在视网膜上,挥之不去——灰色的塑胶跑道,刺眼得让人致盲的探照灯,以及最后那一声清脆到令人绝望的骨骼断裂声
“咔嚓”
那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被无限放大,像惊雷一样炸响在耳边
房间里死寂一片,只有中央空调运作的低频嗡嗡声,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困兽在低吟
她大口喘息着,双手在枕边慌乱地摸索
空的
指尖触碰到的是冰凉的丝绸枕套,却摸不到那个熟悉的、能给她带来片刻安宁的白色塑料药瓶
恐慌像潮水一样瞬间没顶,将她整个人淹没
那种失重感比噩梦本身更可怕,她跌跌撞撞地翻身下床,膝盖重重地撞在床头柜的棱角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痛感顺着神经末梢传导,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她扶着柜沿,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看见那瓶药正静静地立在台灯底座旁,离她不过咫尺之遥,却仿佛隔着天堑
她抓过瓶子,手指颤抖着拧开盖子,倒出两片,没喝水,直接仰头干咽了下去
粗糙的药片划过喉咙,带起一阵苦涩,却让她感到一种病态的安心
她靠着床沿滑坐在地板上,背脊死死抵着床板,等待药效带来的镇静感慢慢平息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这种惊醒后的虚脱感,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几乎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就像以前在B市集训队的时候
那时候也是冬天,北方的冬天干燥而凛冽,暖气烧得太足,窗户上结着厚厚的冰花,像是一幅幅诡异的抽象画
宿舍楼是老式的苏式建筑,层高很高,但隔音效果极差
半夜总能听见走廊里有人走动的脚步声,或者隔壁训练馆里隐约传来的杠铃落地声,沉闷,压抑
那时候她刚进一队,天赋是有的,但压力更大
身边的队友一个个都像饿狼一样盯着那个唯一的名额,她整宿整宿地睡不着
越是睡不着,越是焦虑;越是焦虑,越睡不着
这是一个无解的恶性循环,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把她往深处拽
也是这样一个深夜,她又一次从关于落水的噩梦中惊醒
那是她第一次在国际赛场上失误,动作变形,直接掉进了泳池
虽然被救上来了,没有生命危险,但那种窒息的恐惧感像附骨之疽,缠绕了她很久
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发抖,牙齿打颤,不敢出声
怕吵醒熟睡的室友,更怕被人发现她的软弱
在这个强者为尊的地方,软弱就是原罪
门突然被敲响了
很轻,很有节奏,三下
南宫知忆当时吓了一跳,心脏猛地收缩,僵在床上没动
门外的人似乎知道她没睡,也没有离开,隔着门板,低声说:“是我。”
是苏锦言
声音有些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却像是一道光,劈开了她眼前的黑暗
她光着脚跑去开门,连拖鞋都忘了穿
苏锦言站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手里拎着两罐热牛奶
看见她苍白的脸,他眉头皱了皱,把一罐牛奶递过来,指尖温热
“听见你屋里动静挺大,像是在拆家。”他开了个并不好笑的玩笑,“又做噩梦了?”
她没接牛奶,只是看着他,眼圈红得像兔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苏锦言叹了口气,侧身挤进屋,反手关上门,将走廊的光隔绝在外
他没开灯,熟练地走到窗边,拉严了窗帘缝隙,挡住外面清冷的月光,然后坐在她的书桌前,把那罐牛奶放在桌上
“睡不着?”
“嗯。”
“怕水?”
“嗯。”
“那就别睡。”苏锦言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正离早操还有四个小时,够你发呆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副耳机,分给她一只
耳机线有些旧了,上面缠着黑色的胶布
耳机里放的不是什么舒缓的轻音乐,也不是什么助眠的白噪音,而是一段嘈杂的现场录音
那是两年前的世锦赛,苏锦言拿金牌的那一场
解说员声嘶力竭的吼叫声,几乎要破音,观众席山呼海啸的欢呼声,还有最后冲刺时那种几乎要冲破耳膜的破风声
“听这个。”苏锦言靠在椅背上,长腿随意地伸展着,占据了狭小空间的一大半,“听这个就不怕水了。”
南宫知忆戴着耳机,听着里面震耳欲聋的声音,那是生命力的呐喊,是胜利的狂欢
她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那种溺水的窒息感逐渐消退
“苏锦言。”
“嗯?”
“我是不是废了?”
苏锦言转过头看她
走廊的光从门缝漏进来,照亮了他半边侧脸,鼻梁挺直,下颌线锋利如刀削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刚吹干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像个小鸡窝
“废个屁。”
他说,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狂妄和不屑
“你才多大,路还长着呢。就算真废了,还有我养你。”
那时候年轻,觉得“养你”这两个字重如千金,又轻如鸿毛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少年人最狂妄也最真诚的承诺,是用尽全力的孤勇
那晚之后,苏锦言成了她的“安眠药”
只要她睡不着,就会给他发消息
有时候他在训练,有时候他在比赛,但只要他看见,就会回
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拍的是食堂难吃的饭菜;有时候是一段语音,只有几秒的呼吸声;有时候干脆直接溜达到她宿舍楼下,陪她在操场边走两圈
B市的冬天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他们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像两只笨拙的企鹅
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缠绕在一起,然后消散在寒风中
“南宫,你听过‘十三月’吗?”
有一天晚上,苏锦言突然问
“什么?”
“一年只有十二个月,哪来的十三月?”
“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苏锦言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呼出一口白气
“以前在体校,有个老教练跟我说的。他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十三月’。在那个不存在的时间里,没有比赛,没有金牌,没有伤病,也没有淘汰。”
他转过头看她,眼睛很亮,像是藏着星辰大海
“在那个十三月里,你想干嘛就干嘛。想睡懒觉就睡懒觉,想吃垃圾食品就吃垃圾食品。不用管明天早操几点集合,也不用管体重秤上的数字。”
南宫知忆笑了,那是她那天晚上第一次笑:“那不就是放假吗?”
“比放假高级。”苏锦言认真地说,伸手帮她把围巾系紧,“那是我们的避难所。”
他伸出手,在小拇指上比划了一下
“以后要是觉得撑不住了,就在心里去那个十三月躲一躲。或者……来找我。”
“找你干嘛?”
“找我啊。”苏锦言笑得有点痞,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我带你去吃火锅。特辣的那种,吃完拉肚子也不管。”
那时候她真的信了
信有一个十三月,信有一个避难所,信有一个人会永远带她去吃特辣火锅,信他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后来她去了美国,他留在国内
时差十三小时
她醒来的时候,他刚睡下;她睡下的时候,他刚起床
那个“十三月”的约定,慢慢变成了时差里的一个玩笑,被忙碌的训练和比赛冲淡
再后来,就是那场事故
她退役,销声匿迹,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夺冠,声名大噪,成为了国家的骄傲
他们就像两条相交过的直线,在短暂的交汇后,向着截然不同的方向狂奔而去,越走越远
直到今晚
南宫知忆摸了摸手腕上的那道疤
那是她离开“十三月”的代价,也是她逃避的证据
药劲慢慢上来了,心跳平复,困意重新袭来
她撑着地板站起来,腿有点麻,像是无数只蚂蚁在爬
重新躺回床上,她侧过身,看着枕边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刚才林晚说,苏锦言让她带句话
“欢迎回来。”
只有这四个字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虚伪的客套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林晚转述这句话时的画面
林晚说,苏锦言当时正坐在训练馆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把扳手,正给杠铃片上螺丝
那是一个极其枯燥且需要专注的活计,金属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
听见林晚提起她的名字,他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下一秒,扳手突然滑了一下,沉重的金属螺丝脱手而出,砸在脚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一下肯定很疼,连林晚在旁边看着都觉得牙酸
可他却像毫无知觉一般,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连身体都没有晃动分毫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个滚落在地上的螺丝,眼神有些发直,许久才开口说了那四个字
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熬了几个通宵没睡,又像是把千言万语都咽了回去,只挤出这四个字
没有问为什么走,没有问为什么回,没有问这几年过得好不好
就像他们只是昨天才见过面,就像那个“十三月”的约定还有效
南宫知忆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仿佛又闻到了B市冬天那种干燥凛冽的空气味道,还有苏锦言身上淡淡的膏药味,混杂着淡淡的烟草气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苏锦言”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句咒语
药效终于彻底发作,意识开始下沉
这一次,没有噩梦
只有漫长的、深沉的睡眠,像是要把这三年缺失的安稳一次性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