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全身衣衫被粗暴撕裂、破损不堪,遍布深浅不一的陈旧与新鲜伤痕。体表有数十道细长利刃划痕、淤青掐伤、棍棒挫伤,新旧伤痕交错分布,层次分明。旧伤愈合未久,新伤鲜血淋漓,可见死者生前曾被长期禁锢虐待,并非一朝一夕遇害。
致命伤口位于左胸心口位置,一道精准贯穿的锐器创口,直接刺破心脏,为最终致死原因。除此之外,死者无任何自救、挣扎、反抗的大幅度伤痕,四肢有被束缚禁锢的痕迹,手腕、脚踝皆有深浅勒痕,足以证明死者遇害全程被人控制禁锢,无力反抗,受尽折磨后惨死。
第二,现场环境干净得反常,刻意人为痕迹极重。
乱葬岗本就杂草丛生、尘土厚重、枯枝遍地、脚印杂乱。但死者尸体周边三尺范围之内,无任何杂草、无任何尘土脚印、无任何挣扎拖拽痕迹。地面被人为刻意清理平整,所有痕迹尽数抹除,手法专业老练,绝非寻常鲁莽凶手所为。
凶手心理素质极强,反侦察能力顶尖,作案后从容清理现场,抹去所有个人踪迹,不留半点指纹、脚印、毛发、衣物碎屑,全程干净利落,毫无纰漏,大概率是惯犯,或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专职杀手。
第三,死者生前曾与人发生亲密关系,是目前唯一有效线索。
臣勘验尸体体表与私密痕迹,结合尸温、尸僵、尸斑判断,死者死亡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死前半个时辰内,确与男性发生过亲密接触,留有明确生理痕迹。
但诡异之处在于:亲密行为无暴力胁迫伤痕,无剧烈挣扎痕迹,不似强行施暴;可结合死者满身虐伤、长期被禁锢的状态,又绝非自愿欢愉。二者相互矛盾,疑点极大。
大概率是凶手刻意为之,目的不明——或是病态癖好,或是刻意伪造线索、混淆查案方向,误导我方追查凶手人际关系、情杀仇杀方向。
第四,死者身份全无,刻意被抹去所有标识。
死者面容完好,无毁容痕迹,五官清秀,肌肤细腻,手指无劳作厚茧,体态纤细规整,绝非市井劳作女子,大概率出身小康或官宦世家,养尊处优。
但全身上下,无玉佩、无簪钗、无手环、无绣纹服饰、无任何特殊配饰,衣衫皆是最普通的粗布素衣,刻意遮掩出身。头发被整齐修剪,无特殊纹饰,耳中无耳洞,身上无任何胎记、疤痕、独特印记可供辨认。
如同一张白纸,凭空出现,无迹可寻,无人可识。
第五,抛尸地点刻意选址,暗藏深意。
乱葬岗是京郊最荒芜、人流量最少、最易藏尸灭迹之地。凶手刻意将尸体抛于此地,一是为了延迟案发时间,让尸体快速腐化,磨灭更多线索;二是此地阴气极重,荒坟无数,可借乱葬杂乱环境,掩盖作案痕迹;三是刻意规避城区耳目,嚣张挑衅,无视大靖律法与大理寺权威。”
霍骁有条不紊梳理完所有细节,字字精准,逻辑缜密,三年大理寺生涯沉淀的专业能力展露无遗。他抬眸看向秦飛,神色凝重:“王爷,依臣所见,此案绝非普通情杀、仇杀、财杀。凶手心思缜密、手段残忍、布局深远、反侦察极强,大概率是蓄意谋划的精密凶杀案,背后极有可能暗藏朝堂关联,绝非市井寻常凶案。”
秦飛沉默听完全部案情,黑眸沉沉,目光落在前方静静躺在荒芜杂草中的女尸身上,眼底戾气愈发浓烈。
夜风呼啸吹动死者散乱的发丝,惨白的面容在火光映照下,显得诡异凄冷。
两桩案子,一夜爆发。
王府刺杀,目标新晋侧妃,无痕无迹,布局隐秘。
京郊虐杀,无名女尸,线索稀缺,疑点重重。
看似毫无关联的两桩诡案,却在同一个夜晚骤然爆发,时机巧合得过分,绝非偶然。
是同一拨人所为?还是两股势力同时动作,暗中交锋,搅动京城暗流?
叶岚汐的突然遇刺,无名女尸的诡异惨死……层层迷雾笼罩,将整个京城的夜色,彻底搅浑。
秦飛指尖轻轻摩挲着轮椅冰凉的扶手,眸光深邃冰冷,无声思索,层层推演。
他废腿三年,蛰伏王府,看似与世无争,实则始终紧盯朝堂暗流,从未松懈。今夜变局,绝非简单的私人恩怨与市井凶案,定然牵扯着他看不见的深层权谋博弈。
“霍骁。”秦飛冷声开口,语气威严笃定。
“臣在!”霍骁即刻躬身听命。
“即刻传令大理寺全员出动,分三路彻查。”秦飛目光锐利,条理清晰地下达指令,字字铿锵,“第一路,彻查京城近三月失踪适龄女子卷宗,比对身形、年龄、样貌,筛查死者身份;第二路,排查近半年京郊所有隐秘囚地、废弃别院、荒宅暗院,搜寻凶手禁锢死者的第一作案现场;第三路,全城排查近期有暴力虐杀癖好、行踪诡秘、有案底在身的可疑人员,逐一比对筛查。”
“臣,遵令!”霍骁沉声领命。
“另外。”秦飛话锋一转,眼底寒光乍现,“严查近日朝堂各家府邸异动、暗中往来势力,但凡有可疑动向、隐秘交易、私蓄死士的官员派系,尽数记录,暗中报备。”
他隐隐察觉,这桩看似市井的诡异虐杀案,根脉,或许深植朝堂。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今夜一场夜刃袭梅,一场郊野悬尸,彻底掀开了沉寂三年的京城暗流。
暗处棋局已然开动,权谋迷局层层铺开。
而身在秦王府、伪装柔弱侧妃、藏锋蛰伏的叶岚汐,端坐轮椅、深陷猜忌、冷眼控局的秦飛,皆已入局。
无人可退,无处可逃。
京郊乱葬岗的夜风终是渐渐平息,天边泛起一层浅浅的鱼肚白,破晓微光穿透厚重的夜色,勉强驱散了荒郊死地的阴森雾气。
秦飛端坐于精钢轮椅之上,玄色衣袍被夜风浸得微凉,墨色瞳孔沉沉落在空荡荡的案发现场,眼底不见半分波澜。
经过整整一个时辰的细致勘验,霍骁带领大理寺衙役翻遍了乱葬岗方圆百丈的土地,扒开层层荒草、枯枝、浮土,排查了所有坟坑与隐蔽角落,最终一无所获。
正如先前勘查的结果一般,这处抛尸现场干净得过分,除了一具无名女尸,再无半点凶手遗留的蛛丝马迹。没有脚印、没有凶器、没有多余打斗痕迹,甚至连周遭虫鸟栖息的痕迹都被人为清理干净。凶手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老练,堪称登峰造极,将所有破绽尽数掐灭,只留给世人一团无解的迷雾。
“王爷,全境勘查完毕,无任何新增线索。”霍骁大步折返,躬身垂首,神色凝重肃穆,“此地确为单纯抛尸地点,并非第一案发现场。凶手刻意弃尸于此,彻底规避了所有溯源可能,臣等无从下手追查。”
秦飛指尖轻轻敲击着轮椅扶手,清冷的敲击声在空旷的荒郊响起,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他眸光微冷,淡淡颔首:“意料之中。”
能在秦王府来去自如、刺杀无痕,能在京城布下如此精密的杀人迷局,背后之人必然心思深沉、布局周全,绝不会留下浅显破绽让人追查。
“尸体妥善收敛,送入大理寺义庄冷藏封存。”秦飛沉声吩咐,“命专人二十四小时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触碰。待天亮之后,绘制死者样貌画像,张贴全城,广寻知情之人,务必查清死者身份。”
“臣遵令。”霍骁应声领命。
“余下追查之事,按昨夜部署稳步推进,三路人马各司其职,每日晨昏两次,准时向本王递上追查卷宗,不得延误,不得隐瞒。”秦飛话音一顿,眸底寒光乍现,“但凡排查懈怠、敷衍了事者,以渎职重罪论处。”
三年蛰伏,他看似放权闲散,可手握大理寺生杀大权,朝堂刑狱体系依旧牢牢攥在手中,威严从未减半分。霍骁深知其手段凌厉,不敢有半分怠慢,郑重躬身应下:“臣定竭尽全力,彻查到底!”
秦飛微微偏头,目光扫过身侧肃立的暗卫卓不羽,冷声道:“把那个报案人带过来。”
“是。”
卓不羽应声退下,片刻后,便押着一个衣衫褴褛、浑身脏乱的中年男人缓步走来。
此人便是昨夜第一个发现尸体、前往官府报案的百姓,牛大力。
年约四十,身形枯瘦佝偻,面色蜡黄憔悴,眼窝深陷,一双三角眼布满浑浊红丝,眼底藏着贪鄙油滑之色。身上粗布短打沾满泥土草屑,袖口裤脚破破烂烂,浑身散发着酒气、汗臭与劣质烟草混杂的污浊气味,一望便知是常年混迹市井、游手好闲的无赖之徒。
牛大力此刻双腿瑟瑟发抖,被暗卫凛冽的气场压制得抬不起头,两股战战,脸色惨白如纸。他这辈子混迹市井,见惯了地痞流氓、官府小吏,却从未近距离直面过当朝亲王、沙场战神。眼前轮椅上的男人即便双腿残废,周身沉淀的杀伐戾气也足以压垮他所有的底气。
“小人、小人牛大力,参见秦王殿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他慌忙跪地磕头,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泥土上,语气慌乱谄媚,浑身止不住的哆嗦。
霍骁立于一旁,低声向秦飛简要禀报此人底细:“王爷,属下已初步核查此人身份。牛大力,城郊市井流民,无田无业,嗜赌成性,沉迷酒色,负债累累,是城中出了名的泼皮赌徒。三年前为偿还赌场巨额赌债,更是狠心将自己年仅八岁的亲生女儿抵给赌场老板,此后孤身一人,终日混迹赌坊酒馆,苟且度日,人品卑劣,毫无底线。”
寥寥数语,便将此人卑劣自私的本性尽数道尽。
秦飛眸光淡漠地扫过跪地之人,像是在看一件毫无价值的垃圾,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昨夜戌时,你为何会深夜独自前往乱葬岗?”
乱葬岗荒无人烟,入夜之后更是凶险诡异,寻常百姓白日都避之不及,一个贪生怕死的市井赌徒,绝无可能深夜孤身前往。
此事实在蹊跷。
牛大力身子猛地一颤,眼珠飞速转动,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装镇定,磕磕巴巴回道:“回、回王爷的话!小人昨夜赌输了全部银钱,身无分文,想着乱葬岗偶尔会有扫墓人家遗留的供品、散落的零碎物件,便想着深夜去碰碰运气,捡些东西换钱度日,谁知道、谁知道竟撞见了死尸!小人一时惊惧,便慌忙跑去报官了!”
说辞圆滑顺畅,滴水不漏,是市井无赖最擅长的敷衍搪塞之词。
可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张,细微的肢体颤抖,早已暴露了心底的谎言。
秦飛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讥讽的弧度,眸底戾气翻涌:“带回大理寺,入刑狱司审问。”
简单一句,便注定了牛大力的结局。
大理寺刑狱司,执掌大靖最严酷的审讯刑罚,是无数凶徒、恶吏、细作的噩梦。寻常牢狱刑罚尚且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大理寺的审讯手段更是层层毒辣、步步诛心,专为撬开最顽固的嘴、逼出最隐秘的真话而生。
而秦王秦飛亲自坐镇的审讯,更是无人能够扛得住。
卓不羽无需多余指令,直接上前扣住牛大力双臂,力道凌厉刺骨,硬生生将瘫软在地的人拖拽而起。牛大力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涕泗横流,拼命挣扎哭喊:“王爷!小人所言句句属实!小人没有撒谎啊王爷!饶命!求王爷饶命!”
凄厉的求饶声被呼啸夜风撕碎,消散在荒郊破晓的雾气中,最终只剩下渐行渐远的死寂。
“收队,回府。”秦飛淡淡开口。
车轮碾过荒草泥土,浩浩荡荡的队伍调转方向,辞别京郊命案现场,朝着巍峨的京城、幽深的秦王府折返而去。
一路疾驰,天光彻底大亮。
旭日东升,金辉洒满朱墙黛瓦,驱散了昨夜满城的阴森戾气,秦王府褪去深夜的诡谲沉寂,渐渐有了晨起的烟火气息,却依旧处处肃杀、步步森严。
而此时的汀兰院内,早已悄然发生了一场无人知晓的逆转。
昨夜秦飛率众连夜离府之后,整座汀兰院看似归于平静,实则暗流未歇。
刺客淬在短刃上的毒,绝非寻常市井毒药,是隐蔽性极强的慢性腐心毒,入体之后不会即刻致命,却会顺着血脉快速蔓延,腐蚀五脏六腑,十二个时辰之内若不彻底拔除,伤者会脏腑溃烂、气血枯竭,悄无声息殒命。
虞殊然奉命前去传唤太医的片刻空档,便是叶岚汐唯一的机会。
他太清楚这类秘毒的特性。三年蛰伏避世,他从未荒废学识,不止深耕权谋算计、朝堂旧事,更是遍读天下医书、研习解毒医术,为的就是在步步凶险的复仇路上,能自保、能护己、能护住唯一的伦儿。
叶家昔日乃是文武兼修的世家,祖辈留有绝世医典孤本,叶岚汐年少尽数研习通透,一身医术出神入化,远超宫中寻常太医。
趁着院内无人,唯有昏迷的伦儿相伴,叶岚汐没有半分迟疑,即刻关上房门,落栓封锁,取出自己贴身珍藏、一路隐匿携带的银针与秘制解毒灵药。
他指尖沉稳精准,神色冷静肃穆,褪去所有柔弱伪装。一根根细如发丝的银针刺入伦儿周身各大穴位,精准锁住毒素蔓延脉络,阻断毒气攻心,随后以独门推拿手法疏导淤血,配合秘制丹药内服外敷,层层拔毒、祛腐、生肌、固本。
全程耗时整整一个时辰,手法精妙、步骤繁复,每一步皆是宫中太医都难以企及的高深医术。
待他彻底拔除伦儿体内残余毒素、缝合外伤、敷好秘制金疮药、稳固住少年生机时,院外才传来脚步声。
太医院院首常帧,奉王府之命匆匆赶来。
常太医年近五十,深耕医道三十余年,是太医院医术最顶尖之人,常年侍奉皇室宗亲,经手无数疑难杂症,在朝中声望极高。可他细细查验伦儿伤势、探查体内气息毒素之后,却满脸惊疑,连连惊叹。
少年后背创口凶险,毒素阴毒霸道,本该毒气攻心、性命垂危,可此刻体内毒素尽数肃清,气血已然平稳,伤口止血结痂,生机稳固,只剩外伤需要慢慢休养愈合。
“奇哉!怪哉!”常太医捋着胡须,满脸不可思议,“此毒霸道阴诡,无解难除,老夫自问需三日汤药针灸交替,方能堪堪拔除些许毒素,保住性命,竟有人能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彻底拔毒固本,手法精妙绝伦,远超老夫数十年医术!王府竟藏有如此绝世神医?!”
虞殊然立在一旁,闻言眼底满是诧异,看向叶岚汐的目光多了几分深重的探究。
叶岚汐只是垂眸浅笑,神色温婉淡然,轻轻一句带过:“不过是幼时读过几本医书,略懂粗浅药理罢了,不过是侥幸稳住了侍女伤势,劳烦常太医白跑一趟。”
他低调谦逊,将绝世医术归结为粗浅涉猎,轻描淡写,不露锋芒。
常太医只当是王府暗卫先行施救,并未多想,只当是自己眼界局限,连连感慨一番,象征性留下几副固本休养的普通汤药,走了个过场,便躬身告辞离去。
无人知晓,救下叶伦儿性命、碾压太医院顶尖医术的,正是这位看似柔弱无依、深居闺阁的秦王侧妃。
毒素彻底拔除,性命无忧,叶岚汐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地。
一夜紧绷心神、彻夜未眠,疲惫瞬间席卷全身。他守在床榻边,看着少年平稳均匀的呼吸,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终究是撑不住疲惫,俯身趴在床沿,合眼浅浅睡去。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温柔洒落屋内,落在他清隽柔和的侧颜上,褪去脂粉的面容干净澄澈,长睫纤长垂落,眉眼温顺安宁,全无白日的隐忍冷冽,安静得像一枝沐浴晨光的白梅。
他睡得极浅,常年刀尖行走、步步设防的警惕性早已刻入骨髓,一丝轻微的车轮轱辘声,便瞬间让他清醒。
院外脚步声轻缓,却带着极致的压迫气场,由远及近,最终停在房门之外。
房门被侍卫轻轻推开。
秦飛坐着轮椅,在卓不羽的护送下,缓缓踏入汀兰院卧房之内。
一夜奔波查案、刑狱审人,他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却依旧锐利深邃,漆黑的眸子扫过屋内静谧的景象,最终牢牢定格在床沿熟睡的人影身上。
晨光温柔,少年身姿纤瘦,黑发散落肩头,侧脸安宁柔和,周身褪去了所有朝堂王府的诡谲戾气,安静得让人心头微动。
这是秦飛第一次,看见卸下所有伪装、全然放松的叶岚汐。
没有温顺谦卑的礼数,没有滴水不漏的言辞,没有隐忍克制的戒备,只是一个疲惫熟睡、单薄温柔的少年(女),守着重伤昏迷的侍女,彻夜未眠,不离不弃。
秦飛抬手,示意身后所有侍卫、暗卫尽数止步,不得入内打扰。
偌大卧房,瞬间只剩下他与熟睡未醒的叶岚汐两人。
他操控轮椅,缓缓靠近床榻,目光沉沉落在叶岚汐的身上,一寸寸细细描摹。
昨夜染血的寝衣已然换下,此刻一身素白软衣,干净素雅,衬得肌肤莹白如玉。指尖昨日被瓷片划破的伤口已经妥善愈合,只余下浅浅一道淡粉痕迹,细微得几乎看不见。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床榻上昏睡的叶伦儿。
昨日重伤垂危、毒气攻心、生死难料的少年侍女,此刻面色已然红润平稳,呼吸绵长,伤口包扎整齐妥当,全无昨夜凶险濒死之态,生机稳固,安稳祥和。
秦飛眼底骤然掠过一抹浓重的诧异与惊疑。
他昨夜亲眼所见,那短刃之毒阴诡霸道,绝非寻常药材可解。常帧的医术他心知肚明,乃是宫中顶尖水准,就算常太医连夜施救,也绝不可能一夜之间彻底稳住伤势、拔除剧毒。
可眼前的景象,分明是毒素尽除、伤势大好。
一个从未被他放在眼底、身世单薄、看似柔弱无能的没落庶女,竟然……懂医术?
且医术造诣,远超太医院院首常帧?
这个认知,让秦飛心底的猜忌与疑惑,再度疯狂翻涌,层层叠加。
叶岚汐恰在此时缓缓睁开双眼。
浅眠初醒,他眼底尚带着一丝朦胧倦意,长睫轻轻颤动,几秒的茫然过后,瞬间清醒,所有的慵懒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端庄温顺的仪态。
他抬眸,猝不及防撞入秦飛那双深不见底、盛满探究与审视的黑眸。
晨光交错,四目相对。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窗外微风拂叶的轻响,气氛微妙而紧绷,暗流汹涌。
叶岚汐没有半分慌乱,从容起身,微微屈膝俯身,行标准侧妃礼,声线清浅温柔,恰到好处:“妾身参见王爷。王爷彻夜奔波查案,劳苦奔波,一路辛苦了。”
他语气温顺恭敬,神色平和淡然,不见熬夜的疲惫狼狈,不见独处的慌张局促,仪态端庄,进退有度,完美无懈可击。
秦飛定定看着他,眸底晦暗不明,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夜未歇的清冷质感,字字带着深度探究:“一夜未见,你的侍女,伤势大好?”
问话直白,直击核心,没有半分迂回。
叶岚汐心底微凛,知晓对方心思缜密、观察力极致入微,必然看出了伤势恢复的蹊跷。他面上却依旧温婉如常,从容应答:“托王爷洪福,常太医医术高超,昨夜施针用药,成功稳住伦儿伤势,拔除毒素,如今已无性命之忧,只需安心静养便可。”
依旧是低调内敛的说辞,将所有功劳推给常太医。
可秦飛怎会轻易相信。
他薄唇微抿,眸光沉沉锁定叶岚汐的眼眸,步步紧逼,气场压迫十足:“常帧医术虽佳,却无解此毒之把握,更无一夜固本拔毒的本事。叶岚汐,”
他一字一顿,声音冷缓,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你……你懂医术?”
直白的诘问,瞬间撕碎所有表层伪装,直抵隐秘真相。
屋内空气骤然一紧,暗流汹涌,两人之间无声的博弈,再度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