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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阶入骨,玉面藏锋

夜双殊

深秋的风卷着枯败的槐叶,扫过秦王府朱红的宫门,发出呜咽似的声响。门前两尊石狮子蒙着薄尘,瞳仁里映着一乘不起眼的青布小轿,轿身连半片喜绸都没挂,倒像是哪家送仆役入府,全然不像皇子纳侧妃的排场。

轿中端坐的人指尖轻轻搭在膝头,一身水红襦裙衬得肩线纤柔,领口绣着细碎的白梅,针脚细密,却掩不住领口下微微凸起的喉骨——只是被他刻意收着下颌,又敷了层匀净的脂粉,远瞧着只当是肌肤细腻。

叶岚汐垂着眼,长而密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今年十九岁,为了这一天,已经准备了整整三年。

三年前,叶家满门抄斩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刮着冷风的秋日。父亲被冠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押赴刑场时脊背挺得笔直,远远看了他藏身的方向一眼,没说话,只微微摇了摇头。母亲自缢在府中,兄长战死在边关,连尸骨都没能寻回。昔日簪缨世家,一夜之间成了朝野上下人人唾骂的罪臣,唯有他带着年幼的书童叶伦儿,死里逃生,隐姓埋名。

所有人都说,叶家通敌的证据,是当年秦王秦飛亲手查获的。

十二岁从军,十九岁收复嵊州国十几座城池,一战封神的三皇子秦飛,是大靖王朝最耀眼的将星。叶家倒台后,他更是圣眷隆重,可谁能想到,不过两年光景,这位战神便遭人暗算,中了无解的奇毒,双腿尽废,从此困在秦王府中,成了个脾气暴戾、杀人如麻的废人。

外界传言,秦王殿中日日见血,他喜饮人血,动辄杖毙下人,秦王府的下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能活过三个月的都算命大。

“少爷,咱们……真的要进去吗?”

轿旁传来细小的声音,是扮作陪嫁侍女的叶伦儿。少年今年才十六岁,脸圆圆的,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一身青布襦裙穿在身上略显宽大,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指节都泛了白。

他七岁那年被人牙子拐卖,冻饿交加倒在叶府门口,是叶岚汐救了他,给他饭吃,教他读书认字。叶家出事那天,他拼着命把叶岚汐从密道推出去,自己挨了三刀,差点没活过来。醒来后只说了一句话:“少爷去哪,我就去哪。”

为了陪叶岚汐男扮女装入秦王府,他跟着学了半年女子步态,束胸勒得喘不过气也没喊过一声苦,可真到了秦王府门口,少年还是忍不住发慌——那可是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秦王啊。

叶岚汐掀了掀轿帘的一角,目光扫过秦王府高耸的院墙,声音压得极低,柔婉的语调里藏着冰:“怕了?你若是怕了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我才不怕!”叶伦儿立刻挺直了背,声音却还是小小的,“我要保护少爷。”

叶岚汐没说话,放下了轿帘。他知道叶伦儿不会走,这孩子看着软,骨头比谁都硬。可秦王府是虎狼窝,他自己都是踩着刀尖走路,带着叶伦儿,本就是无奈之举——若把他留在外面,他更不放心。

轿夫轻轻落轿,管事的尖细嗓音在外面响起:“叶姑娘,请下轿吧。王爷在听竹殿等着呢。”

语气算不上恭敬,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漠然。毕竟这位叶姑娘出身不显,不过是个没落官宦家的女儿,听说还是王爷随手挑的,连纳彩之礼都省了,在府里怕是连个体面丫鬟都不如。秦王府的下人最是拜高踩低,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叶伦儿掀起花轿的帘子,伸手去扶叶岚汐。

叶岚汐扶着他的手缓步走下来,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他身形本就偏清瘦,束了胸,又踩着三寸高的花盆底,身形愈发显得袅娜。脸上施了淡妆,眉如远黛,唇点朱砂,明明是极艳的妆,却被他一双清冷的眼压得淡了,只余七分温婉,三分疏离,站在萧瑟的秋风里,像一枝临水照影的白梅。

四周几个洒扫的下人都看呆了,一时竟忘了手里的活。他们在秦王府当差久了,见惯了哭哭啼啼被送进来的女子,要么吓得浑身发抖,要么费尽心思搔首弄姿,从没见过这样的——安安静静的,眼神都没乱飘一下,仿佛不是来入虎穴,只是来走亲戚。

“看什么看!活都干完了?”管事的厉声呵斥了一句,下人连忙低下头,他又转向叶岚汐,皮笑肉不笑,“叶姑娘,请吧。王爷性子急,别让他等久了。”

叶岚汐微微颔首,声音柔缓:“嗯,有劳管事带路。”

他刻意压着声线,比寻常男子低哑的嗓音柔了几分,带着点清冷的质感,听着倒像是个性子冷淡的闺阁女子。

一路穿过抄手游廊,庭院里的花木大多枯了,只剩几丛墨竹还透着点绿意,却也显得冷冷清清。廊下站着的侍卫个个面无表情,腰佩长刀,气息沉凝,一看便是上过战场的精兵。叶岚汐目光淡淡扫过,心里暗自盘算——秦王府的防卫比他预想的还要严密,明哨暗岗层层叠叠,想悄无声息地查东西,难如登天。

更别说秦王身边那两个传说中的暗卫。

卓不羽,暗卫统领,二十五岁,是秦飛身边最早的暗卫,孤儿出身,十二岁被秦飛救下,从此死心塌地。传闻他武力值冠绝京城,一柄软剑出神入化,能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

还有虞殊然,女暗卫,和他同岁,也是孤儿,十二岁便跟在秦飛身边,擅长易容、追踪和毒术,心思缜密,是秦飛最信任的眼睛。

有这两个人在,他的身份一旦暴露,必死无疑。

叶岚汐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指甲掐进掌心。可他没有退路。叶家满门的冤屈,父兄的尸骨,母亲的血仇,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就算秦王府是刀山火海,他也得闯。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便到了听竹殿外。

还没走近,就听见“哐当”一声脆响,像是瓷器摔碎的声音,紧接着是男子暴怒的低吼:“滚!都给本王滚出去!”

管事的脚步一顿,脸上露出几分惧色,只见两名侍女行色匆匆的满脸惨白模样从屋里退了出来头也不抬的走了。管事儿轻缓的吐了口气这才回头对叶岚汐道:“叶姑娘,王爷这会儿……心情不太好,您进去了便当心着些。”

叶伦儿吓得往叶岚汐身边靠了靠,叶岚汐却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多谢管事儿告知,妾知晓了。”

管事的上前通报,里面沉默了片刻,才传来一个冷得像冰的声音:“让她进来。”

殿门被推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淡淡的龙涎香扑面而来。殿内光线很暗,窗纸都糊得严实,只靠几盏烛火照明,光影摇曳,更显得殿中气氛压抑。

叶岚汐缓步走进去,目光微垂,眼角的余光却飞快地扫过殿内。

地上碎着一只青瓷茶盏,茶水淌了一地,还冒着点热气。不远处的轮椅上,坐着一个男子。

那便是秦飛。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领口绣着暗金的云纹,长发用一根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不住眉骨处一道浅浅的旧疤。他生得极好,鼻梁高挺,唇线薄而锋利,下颌线凌厉,是极具攻击性的俊美。可那双眼睛却黑得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戾气与烦躁,像是淬了冰的刀,扫过来的时候,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的腿上盖着一条墨色的毛毯,遮住了双腿,整个人靠在轮椅背上,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明明是坐着,却比站着的人更有压迫感——那是常年身居高位、浴血沙场才养出来的煞气。

这就是当年一战封神的秦王。

就算废了双腿,也依旧是那头困在牢笼里的猛虎,稍一触碰,便会噬人。

“臣妾参见王爷。”叶岚汐屈膝行礼,姿态标准,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惧意。

秦飛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冷沉沉的眼睛盯着她,目光从她的发顶落到裙摆,一寸寸扫过,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那目光极具侵略性,带着审视和不耐,换做寻常女子,怕是早就吓得浑身发抖,伏地请罪了。

可叶岚汐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却又不显得突兀,分寸拿捏得极好。

站在阴影里的虞殊然微微挑了挑眉。她跟在王爷身边七年,见过无数被送进府的女子,有哭的,有怕的,有故作镇定的,却从没见过这么……沉得住气的。

她穿着一身深色的劲装,身形纤细,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腰间别着短匕,手指搭在匕柄上,时刻保持着警戒。她的任务就是保护王爷,任何靠近王爷的人,都要先过她的眼。

“这个叶姑娘,太镇定了。镇定得不像个普通官宦女子”虞殊然内心暗暗想道

“抬起头来。”秦飛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许是常年喝药的缘故。

叶岚汐依言抬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没有躲闪,也没有谄媚,就那样清清冷冷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秦飛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张脸很美,是那种不带攻击性的柔美,可那双眼睛不对。太亮了,也太静了,像是藏着一潭深水,望不到底。和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没有畏惧,没有爱慕,甚至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权倾朝野的秦王,只是一尊石像。

有趣。

秦飛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你可知进了秦王府的门,意味着什么?”

“臣妾知道。”叶岚汐声音平缓,“臣妾既已入了王府便是王爷您的人,自当尽心尽力伺候王爷。”

“尽心伺候?”秦飛低笑一声,笑声里全是戾气,他忽然伸手,指着地上的碎瓷片,“那你便跪着,把这些碎片捡起来。捡不干净,把不必起来了。”

叶伦儿站在殿门口,听见这话差点冲上来,被叶岚汐一个眼神制止了。

“是。”

叶岚汐应了一声,缓步走到碎片旁,屈膝跪了下去。地砖冰凉,透过薄薄的裙料渗进来,他却像是毫无察觉,伸出手,一片一片地去捡那些锋利的瓷片。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又不似寻常男子那般粗犷,皮肤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烛火落在他手背上,映出淡青色的血管。

秦飛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眼神深了深。

忽然,他手腕一动,手边另一只茶杯“啪”地摔在叶岚汐面前,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手,瓷片四溅,有一片划过他的指尖,立刻渗出血珠。

“哎呀!”叶伦儿惊呼出声,又连忙捂住嘴。

虞殊然的手按在了短匕上,目光锐利地盯着叶岚汐,想看他会不会发怒,会不会露馅。卓不羽不知何时出现在秦飛身侧,一身黑衣,面容冷峻,眼神像鹰隼一样锁定叶岚汐,周身气息沉得吓人。

他是暗卫统领,王爷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任何可疑之人,他都有权利先斩后奏。

殿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可叶岚汐却像是没感觉到手上的伤,也没感觉到四周的杀气。他只是顿了顿,然后继续捡剩下的碎片,动作依旧不急不缓,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滚烫的茶水烫红了他的手背,血珠顺着指尖滴在地上,晕开小小的红点,他却浑然不觉。

秦飛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女子的侧脸线条柔和,下颌线却隐隐透着点利落,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抬头看他,没有求饶,没有哭诉,甚至连一声痛呼都没有。

这不对劲。

寻常官家女子,别说被烫被割,就是被他瞪一眼,都能哭出来。这个女人,到底是不怕死,还是另有所图?

“够了。”秦飛忽然开口。

叶岚汐的动作停住,手里还捏着几片碎瓷。

“谁让你停的?”秦飛的语气又冷了几分,带着惯有的喜怒无常。

叶岚汐没说话,又继续捡。

“本王让你放下!”秦飛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暴怒。

叶岚汐这才松开手,将瓷片放在一旁,缓缓弯腰额头触碰到地上语气淡然无波,双手顶在额头上,声音依旧平静:“王爷息怒。”

他手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顺着指尖往下滴,滴在青石板上,触目惊心。可他好像感觉不到疼,脸上连半点痛楚的神色都没有。

秦飛看着他手上的血,眼神晦暗不明。过了片刻,他忽然嗤笑一声:“你就不怕本王杀了你?”

“王爷若要杀便是臣妾的命。”叶岚汐抬眼,目光清澈地看着他,“但若能让王爷消气,哪怕是死也是值得。”

这话听着像奉承,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秦飛盯着他的眼睛,像是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可那双眼太干净了,也太平静了,像一汪寒潭,什么都看不出来。

站在一旁的卓不羽上前一步,低声道:“王爷,属下查过她的底细。是江南叶家的庶女,家道中落,父母双亡,没什么问题。”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叶岚汐耳朵里。

叶岚汐心里微微一动。卓不羽果然查了他的身份。幸好他早有准备,三年前就布好了这个身份,江南的叶家远房,早已没落,族人散得差不多了,死无对证。

秦飛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卓不羽退了回去,目光却依旧锁在叶岚汐身上,带着审视。他总觉得这个女人不对劲,可查出来的底细却干干净净,挑不出半点错处。越是干净,反而越可疑。

“你叫什么名字?”秦飛忽然问。

“回王爷,臣妾名唤叶岚汐。”

“叶岚汐……”秦飛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卷着这三个字,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名字倒是不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叶岚汐流血的手,又看向站在门口一脸紧张的叶伦儿,开口道:“你带的丫鬟倒是忠心。”

叶伦儿被点名,吓得一哆嗦,连忙低下头。

“是,她叫伦儿,自小跟着我。”叶岚汐语气平淡。

“既然入了府,就守好府里的规矩。”秦飛靠回轮椅背上,闭上眼,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不耐,“卓不羽,安排她住西边的汀兰院。没本王的传唤,不许随便走动。”

“是。”卓不羽应声。

叶岚汐屈膝行礼:“臣妾告退。”

他转身,带着叶伦儿跟着桌不羽安排的人缓步往外走。背影挺直,步态从容,连脚步都没乱半分。

直到走出听竹殿,被冷风一吹,叶伦儿才松了口气,声音都带着哭腔:“少爷,您的手……都流血了!疼不疼啊?”

叶岚汐没说话,直到走出很远,确定周围没人了,才缓缓松开紧攥的手。掌心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子,和指尖的伤口混在一起,火辣辣地疼。

刚才秦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那位战神的眼神太锐,仿佛能穿透他的脂粉,看穿他女儿身之下的秘密。

幸好,撑过去了。

第一步,成功了。

“我没事。”叶岚汐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后在府里,万事小心,少说话,多观察。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我知道了少爷。”叶伦儿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咱们先去院子,我给您上药。”

叶岚汐“嗯”了一声,目光却回头望了一眼听竹殿的方向。又小声提醒叶伦儿一句“ 今后在这府里不要忘了你我的身份与称呼,不然可能你我都会死的粉身碎骨。”叶伦儿重重的点了点头不语。

殿宇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阴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秦飛,皇家……当年叶家的案子,你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这满门的血债,我会一笔一笔,慢慢跟你算。

而此刻的听竹殿内,烛火摇曳。

虞殊然从阴影里走出来,看着叶岚汐离开的方向,低声道:“王爷,这个叶岚汐。。。。。”

秦飛睁开眼,黑眸里没有半分温度。他看着地上的血迹,指尖轻轻敲击着轮椅扶手,一下一下,在寂静的殿里格外清晰。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

“是。”虞殊然应声。

“还有,”秦飛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盯着她。看看她进秦王府,到底想干什么。”

卓不羽躬身:“属下明白。”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药味弥漫在空气里。秦飛低头,看着自己盖着毛毯的双腿,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戾气与阴郁。

朝中那些人,还真是不死心。一个个往他府里塞人,真当他废了双腿,就成了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这个叶岚汐,是哪一路的棋子?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也好。闲了这么久,总算来了个有趣的。

他倒要看看,这朵看似柔弱的白梅,藏着怎样的锋芒。又能在这秦王府里,翻出多大的浪来。

暮色渐浓,秦王府的宫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映着朱墙碧瓦,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汹涌。

叶岚汐站在汀兰院的门口,望着满院的萧瑟,指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这只是开始。

复仇的路,权谋的局,藏在深宫暗处的真相,还有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他都要一步步趟过去。

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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