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林家旧债
跨进铺子的那一刻,刺骨的阴冷骤然被隔绝在外。
没有循序渐进的温差,像是跨过了一道无形的边界。巷子里蚀骨的寒意、黏在后背的阴冷触感、那道紧紧跟着我的轻飘飘影子,尽数被木门隔绝。耳边细碎诡异的铃声也瞬间消散,周遭只剩下老旧木屋独有的沉闷静谧。
厚重的木门在我身后无风自合。
“咔哒。”
轻微的落锁声响起,不大,却重重砸在我的心上,让我紧绷的神经瞬间绷到极致。我下意识回头,漆黑的门板严丝合缝,彻底封死了退路,心底猛地升起一股被困牢笼的窒息感。
我攥紧怀里的旧照片,指节泛白,掌心被相纸的棱角硌得生疼。怀里的照片不知何时变得冰凉刺骨,寒意透过布料浸透皮肤,和方才身后鬼影的阴冷如出一辙。
我强压着翻涌的恐惧,转头打量这间诡异的旧铺。
屋内空间狭小逼仄,层高很低,站在里面莫名觉得压抑,像是头顶悬着千斤重物。四壁是发黑的旧木墙,木纹里浸着常年不散的潮湿霉味,混杂着一缕极淡、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檀香,味道古怪,却莫名让人躁动的心稍稍安定。
头顶挂着一盏老式黄灯泡,灯绳老旧发黑,灯光昏黄昏暗,摇摇晃晃地洒下来,将屋内的一切照得朦朦胧胧。光线触及不到的墙角堆满了蒙着厚灰的旧物,竹篮、木盒、残破的旧绸缎层层堆叠,黑影错落蛰伏,不知道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东西。
正中一张老旧的实木长桌,漆面斑驳脱落,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桌沿处还有几道发黑的刻痕,纹路诡异扭曲,不似寻常装饰。
方才老人擦拭的那只暗沉铜铃,此刻静静摆在桌面中央,安安静静,再无半分声响,仿佛方才萦绕耳边的诡异铃声,只是我惊魂之下的幻觉。
老人依旧坐在长桌对面的木凳上,佝偻的身子微微前倾,浑浊的双眼一瞬不瞬地落在我身上。屋内光线柔和,却丝毫掩不住他死气沉沉的面容,皮肤干瘪贴合颧骨,毫无活人该有的血色与生气。
“坐。”
他开口的声音依旧沙哑干涩,褪去了方才门外的引诱,只剩一片平铺直叙的淡漠,像是早已洞悉我所有的境遇与心思。
我不敢放松分毫,缓步走到桌前,迟迟没有落座,脊背始终挺得笔直,警惕地盯着他:“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林家的事?”
经历过方才巷中的凶险,我再也不敢把眼前的老人当成普通的巷中住户。永安巷三十年无外人踏入,他常年驻守在此,深夜开门迎客,绝非凡人。
老人垂眸,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铜铃表面干涸般的暗纹,淡淡开口:“我守这永安巷旧铺,整整六十年。你奶奶年少时,便来过我这里。”
我瞳孔骤然一缩。
奶奶来过?
我从小到大,听奶奶讲过无数旧事,聊过祖辈的过往,却从未提过城西永安巷,更从未说起过这条藏着凶险的死巷里,还有这么一间旧铺、这么一位老人。
“既然你认识我奶奶,那你告诉我,林家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奶奶让我来这里取回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还有你说的,林家尘封的祸事,是什么?”我压着心底的慌乱,接连追问,积压在心底的疑惑尽数涌出。
奶奶临终前的反常、离奇的叮嘱、无人知晓的永安巷、巷中诡异的异象,还有方才紧随我身后的鬼影,所有的一切,都指向林家被刻意掩埋的过往。
老人缓缓抬眼,浑浊的目光穿透昏黄的灯光,落在我的脸上,带着一种看透岁月的沧桑与悲悯。
“林家的祸,不是今日起的,是三十年前,就埋下的根。”
他语速极缓,字字沉重,落在寂静的屋内,震得我心口发闷。
“三十年之前,永安巷不是如今的死寂空城。这里住户林立,烟火繁盛,而你们林家,是这巷中最鼎盛的人家。林家世代守着阴阳制衡的秘术,能镇巷中阴邪,能渡枉死孤魂,护着整条永安巷的阴阳平和。”
我怔怔听着,全然不知自己的祖辈还有这般过往。我从小到大,只知道祖辈是普通老宅住户,从未听闻什么阴阳秘术。
“可三十年前,你爷爷动了禁忌。”
老人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屋内昏黄的灯光猛地剧烈摇晃,光影在墙壁上疯狂扭曲跳动,周遭的温度骤然下降,刚刚散去的阴冷,再次丝丝缕缕弥漫开来。
“巷底老宅地下,压着一口锁魂井,井中封着无数枉死怨魂,是百年前巷中动乱留下的阴煞根源。林家世代祖训,宁耗自身气运,守井镇煞,永世不得开启。可你爷爷为了一己执念,破了祖训,开了锁魂井。”
我的心脏狠狠一沉,浑身血液几乎凝滞。
开了锁魂井?
“他要救谁?”我声音发颤,低声追问。
“救你早逝的姑姑。”老人轻轻叹气,眉眼间覆上一层浓重的阴霾,“你姑姑年少夭折,魂魄被卷入锁魂井,困在阴煞之中不得轮回。你爷爷疼女心切,不顾巷中阴煞反噬,不顾祖辈百年基业,强行开井渡魂。”
“可锁魂井一旦开启,阴阳壁垒破碎,井底镇压的无数怨魂尽数出逃,永安巷阴阳失衡,煞气滔天。一夜之间,巷中住户尽数遭难,死的死,疯的疯,繁盛街巷沦为凶地。活人不敢踏足,亡魂盘踞不去,这便是如今无人敢入的永安巷。”
我僵在原地,浑身冰凉,大脑嗡嗡作响。
原来这条死寂诡异的巷子,所有的凶险与阴邪,根源竟然出自我们林家。
是我的祖辈,毁了整条巷子,埋下了世代难解的祸根。
“那……那林家的人呢?我爷爷呢?”我艰涩地开口。
“开井破煞,逆天改命,必遭天罚。”老人眼底的浑浊更深,“你爷爷当场被井中阴煞缠魂,尸骨无存。林家一脉气运断裂,子嗣凋零,仅剩你奶奶带着年幼的你父亲逃离此地,隐姓埋名,从此再不提永安巷半句。”
“为了护住林家最后一丝血脉,你奶奶耗尽半生修为,替林家挡煞压运,硬生生护住你们父子平安度日。可逆天的债,祖辈欠了,后人,必偿。”
最后四个字落下,屋内的灯泡“滋啦”一声,发出刺耳的电流杂音,灯光瞬间暗了大半,整间屋子陷入半明半暗的昏暗之中。
我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瞬间懂了所有事。
奶奶一生体弱多病,常年被病痛纠缠,晚年更是缠绵病榻,原来根本不是寻常病痛,而是半生替林家挡煞还债!
难怪她临终前反复叮嘱我入巷的禁忌,难怪她执意要让我来永安巷取回东西。
她早就知道,林家的债,躲不掉,逃不脱,最终要落在我这个林家最后后人身上。
“我身后的东西……就是锁魂井逃出的怨魂?”我忽然想起门外那道紧贴着我的影子,喉咙干涩得厉害。
“是,也不全是。”老人缓缓摇头,目光看向紧闭的木门,神色凝重,“跟着你的那只,是当年你姑姑的残魂。她未得轮回,魂魄半正半煞,念着林家血脉,不伤人命,却会引煞缠身。你踏入永安巷的那一刻,巷中所有阴邪,便都被你的血脉气息唤醒了。”
我心头巨震。
是姑姑?
祖辈亏欠的因果,最后缠上了我这个素未谋面的后人。
“那我奶奶让我来取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我死死盯着老人,这是我现在唯一的执念。
老人抬手,指尖轻点桌面中央的铜铃,铃声微颤,细碎的嗡鸣再次响起,这一次却不再刺耳,反而带着一丝安定心神的力量。
“林家祖传的镇煞玉佩。”
“三十年前锁魂井破开,玉佩遗失井底,镇煞之力溃散,才让阴邪肆虐巷中。你奶奶让你来,一是寻回玉佩,重镇锁魂井,了结林家百年旧债;二是……替三十年前那场冤案,收最后一道尾。”
话音未落,紧闭的木门之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轻柔的脚步声。
不是成年人的沉重步履,轻飘飘、慢悠悠,像是孩童赤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一步一步,缓缓逼近门板。
与此同时,一道细细弱弱、带着无尽委屈的女童声,隔着厚重木门,幽幽飘了进来,贴着门缝,轻轻回荡在屋内:
“哥哥……带我回家……”
我浑身汗毛骤然炸开,浑身僵住,一动不敢动。
门外,是我姑姑的残魂。
而桌前的老人,此刻缓缓抬眼,浑浊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切的凝重。
“来了。真正的考验,从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