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越刮越紧,青云峰迎来入冬第一场落雪。
碎玉般的雪沫自天际悠悠飘落,不过半日功夫,便将连绵青山、亭台竹舍尽数覆上一层素白。苍松挂雪,寒枝凝霜,天地间清寂一片,寒意彻骨。
沈断尘怀胎已至八月,腹部隆起得十分醒目,往日轻盈的步履添了几分沉缓。仙体纵然得天独厚,可孕晚期身子负担渐重,久坐易腰酸,久站易乏力,大多时候都守在暖融融的屋内静养。
竹舍之内炉火长明,暖香萦绕,与屋外冰天雪地截然两个天地。厚绵帘层层垂落,隔绝风雪,窗沿凝着薄薄冰花,屋内却暖如春阳。
清晨雪落未歇。
许砚舟天不亮便起身,先去查看院中各处风雪,又仔细检查门窗缝隙,确认无一漏风之处,才折返内室。
沈断尘半睁着眼,睡意惺忪,抬手轻轻揉着后腰。昨夜睡姿受限,辗转数次,腰背酸胀得厉害。
“腰又酸了?”许砚舟快步走到榻边,神色立时柔了下来,屈膝半跪,掌心凝着温润仙元,缓缓揉按她的腰侧,力道轻重相宜,“雪天寒气侵体,最是容易筋骨发僵,往后夜里若是不适,随时唤我。”
“辛苦你了。”沈断尘舒了口气,眉眼舒展,“这雪下得真大。”
“是啊,满山皆白了。”许砚舟抬眼望向窗外飞雪,指尖依旧不停,“等你身子再稳些,我扶你到窗边赏雪。”
待酸胀感缓解,他才扶着她慢慢起身,取来里外数层加厚的锦袄、绒裙,一丝不苟为她穿戴妥当。领口、袖口、裙摆都仔细拢紧,生怕半分寒气钻进去。如今已是孕八月,离产期越来越近,他半点风险都不敢冒。
晨间膳食依旧温补滋养,慢炖整夜的灵乳羹、软糯的枣泥糕、清炒嫩灵芽,样样都是精心搭配。许砚舟坐在对面,频频为她布菜,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连屋外雪景都无心多看。
“不必总盯着我,你也快吃。”沈断尘见他只顾照料自己,无奈提醒。
“看着你吃,我便心安。”许砚舟浅笑着应声,拿起碗筷,却依旧时不时抬眸留意她的神色。
用过早饭,许砚舟搬来铺着厚绒垫的软榻,安置在向阳窗边。窗外大雪纷飞,琼花漫舞,屋内暖意融融,最是惬意。
沈断尘倚着软垫坐下,抬手抚上高高隆起的小腹。腹中孩儿似是也感知到窗外景致,时不时抬手蹬腿,动静比往日更频繁。
许砚舟挨着她坐下,手掌轻轻覆在她腹上,陪着小家伙互动。指尖轻轻一点,腹下便立刻传来一记回应,一来一往,趣味盎然。
“这孩子精力实在旺盛。”他低笑出声,眼底满是温柔,“整日里动个不停,想来降生之后,定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
“动静大,想来身子也康健。”沈断尘唇角噙着浅笑,“再有一月有余,便能见面了。”
一语落地,二人皆是默然片刻,心底翻涌着期待。从最初意外受孕的错愕,到数月朝夕相伴的照料、期盼,如今产期将近,那份心情早已浓得化不开。
从前二人决意相守一世、不要子嗣,只想独享彼此的长生岁月。可命运馈赠的这份惊喜,一路走到如今,早已成了心底最深的牵挂。
“越是临近,我反倒越紧张。”许砚舟坦言心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纵使知晓仙胎生产远不如凡尘艰险,可一想到你要经受苦楚,我便满心不安。”
数月来,他将她护得密不透风,舍不得她受半分委屈、半分疼痛。一想到分娩之日将至,心底便七上八下。
沈断尘转头看向他,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指尖,柔声安抚:“莫要多虑。我修行千年,仙体稳固,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许砚舟将她的手拢在掌心,牢牢裹住,“可我依旧舍不得。”
简单一句,道尽满腔情深。
午后雪势稍缓,漫天飞雪变成零星碎雪。青云峰不少弟子提着清扫工具,忙着清理山道积雪,远远望见竹舍窗边相依的两道身影,都放轻了动作,不敢惊扰。整个仙峰上下,人人都在默默期盼小仙童平安降生。
许砚舟取来此前缝制的小衣、小鞋,一件件摊在榻边。各色料子柔软轻薄,针脚细密,满满一大摞,皆是他数月来闲时亲手所做。
“这些衣物、襁褓都已备好,产房也提前收拾妥当,安胎的灵草、凝神的丹药一应俱全。”他一一清点,有条不紊,“万事俱备,只待孩子降临。”
他思虑周全,从起居用品到应急丹药,方方面面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不给自己留半分疏漏。
沈断尘看着满榻小巧可爱的物件,心头暖意流淌:“难为你事事想得这般细致。”
“为了你,为了孩子,再细致也值得。”许砚舟俯身,在她额间轻轻一吻,“往后风雪再大,我们一家三口,守着这座青山,岁岁无忧。”
暮色四合,天色彻底暗下。屋外风雪未停,风声簌簌掠过林梢。
屋内燃着暖炉与烛火,光影摇曳。许砚舟扶着沈断尘在屋内慢慢踱步,活动筋骨,缓解整日久坐的乏累。步伐缓慢,身影在烛火下交叠,温柔绵长。
入夜安寝,他依旧侧卧在旁,一只手臂稳稳护在她腰后,另一只手轻搭在小腹之上。即便沉睡,潜意识里也时刻戒备着,唯恐她夜里有半点不适。
“安心睡吧。”沈断尘轻声道。
“嗯。”许砚舟应声,嗓音低柔,“我守着你们。”
窗外冬雪漫漫,寒夜悠长。
屋内温情脉脉,岁月安澜。
怀胎八月,冬雪为伴。
余下短短时日,二人静心相守,满心期许,静待那一声啼哭,圆满这一场跨越千劫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