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的雪下了整夜,清晨时分才渐渐收势。天地间一片素白,唯有院角几株红梅凌霜盛放,艳红花瓣覆着薄雪,红白相映,在清寒山色里添了一抹灼灼暖意。
许砚舟早早起身,清扫完阶前积雪,便提着食盒走向沈断尘的清修院落。他步履轻缓,生怕惊扰了院内之人,三年来日日如此,早已成了习惯。
推开门时,屋内静悄悄的。沈断尘并未打坐,正立在窗前,望着院中的红梅出神。素白道袍曳地,身姿清瘦孤绝,窗外落梅映在她眉眼间,冲淡了几分周身冷意,却依旧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师尊,晨食备好了。”许砚舟将食盒放在案上,躬身行礼,温润的目光不自觉黏在她身上。
沈断尘缓缓回身,目光掠过他沉静的眉眼,淡淡颔首:“放在一旁吧。”
她走到案边,并未立刻动筷,指尖轻轻拂过窗沿落下的一片碎雪。昨夜少年在廊下低语的画面,此刻悄然浮上心湖。她修无情道数百年,七情六欲早已被层层斩断,道心向来稳如磐石,可昨日那一番对视,还有他眼底藏不住的痴缠,竟让她素来平静的心,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分得清弟子的心思,也明白这份情愫有多悖逆伦常、违逆大道。
“砚舟,”沈断尘开口,声音清泠如水,“你随我修行三载,根基渐稳,近日心绪却愈发浮躁,可知缘由?”
许砚舟心头一紧,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知道师尊心思通透,定然早已看穿一切。他抬起头,迎上她清冷的目光,面上依旧是恭顺模样,语气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执拗:“弟子修行尚浅,偶有杂念,日后定会静心修行,不负师尊教导。”
他刻意避开了心底真正的答案。有些话,他不敢直白道出,却也不愿彻底遮掩。
沈断尘静静看着他,眸色无波:“我修无情大道,斩尘缘,绝情爱。此道最忌心生妄念,你是我唯一弟子,当以大道为重,莫要被凡尘心绪困住。”
这番话,是告诫,也是划清界限。她试图将两人牢牢禁锢在师徒本分之内,将那些不该滋生的情愫彻底掐灭。
许砚舟喉间微涩,轻声应道:“弟子谨记。”
可唯有他自己清楚,从被她从风雪中救下的那一刻起,这颗心便再也由不得自己做主。她是救他于绝境的恩人,是朝夕相伴的师尊,更是他深埋心底、贪念已久的人。无情道是她的道,却不是他的心。
屋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窗外风吹梅枝的轻响,簌簌入耳。
许砚舟走上前,为沈断尘添上热茶,目光无意间扫过她微凉的指尖。昨夜指尖相触的触感犹在,那一点微凉,像是烙印一般刻在心上。他多想伸手,将那双手捂在掌心,可师徒名分在前,理智死死拉扯着他。
犹豫再三,他终究还是按捺住冲动,后退半步,重新站回弟子该立的位置。
“院中红梅开得正好,师尊连日静坐修行,闷久了难免乏味,弟子陪师尊去院中走走吧?”他轻声提议,想借着雪景梅色,多陪她片刻。
沈断尘略一思忖,微微点头:“也好。”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屋门。庭院积雪未消,脚下踩着碎雪,发出细碎的声响。红梅满枝,暗香浮动,零星几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桃花瓣,混着细雪缓缓坠落,落在红梅枝桠上,落在两人肩头。
沈断尘行至梅树下,抬眸望着满树繁花,雪白面容衬着艳红梅影,美得惊心动魄。
许砚舟跟在她身侧,侧身垂眸,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侧脸上。俊美眉眼间染上几分邪魅缱绻,平日里的温润恭顺淡去,只剩下毫不掩饰的痴恋。
周遭无人,风雪寂静,天地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积攒了许久的情绪再度翻涌,昨夜那声僭越的呼唤,又一次涌到唇边。理智反复挣扎,最终还是败给了心底汹涌的情意。
许砚舟脚步微移,悄然靠近她半步,周身气息也随之变得灼热。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声音压得极低,裹挟着风雪与梅香,温柔又大胆:
“师尊……”
沈断尘闻声转头,抬眸看向他。四目相对,少年眼底浓烈的情意直直撞入她冰冷的眼眸。
下一瞬,许砚舟不再克制,低哑着嗓音,再度唤出那个藏了无数日夜的称呼:
“宝贝。”
二字落下,风雪骤停,梅枝轻颤。
沈断尘浑身一僵,瞳孔微微收缩。数百年稳固的道心,在这一声亲昵呼唤里,再次剧烈动荡。她下意识后退一步,眉峰紧蹙,清冷的面容上难得染上一丝恼意与慌乱:“许砚舟!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弟子知晓。”许砚舟没有退让,反而上前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再度拉近。俊美面庞近在咫尺,邪魅的眼底满是孤注一掷的认真,“我知道师徒有别,知道师尊修无情道。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也不想再一味隐忍。”
漫天雪花与桃花瓣悠悠飘落,环绕在二人身侧。
他望着她失了平静的眉眼,忽然伸出双臂,不等她反应,俯身将她轻盈的身躯稳稳抱起。
标准的公主抱,动作轻柔,力道稳妥,手部姿态端正自然,没有半分逾矩的轻佻。
沈断尘猝不及防落入他怀中,身体瞬间绷紧。她活了数百年,修为高深,本可轻易挣脱,可身体像是被定住一般,竟一动不能动。少年怀抱温暖坚实,与她周身的清寒截然相反,一股陌生的暖意顺着衣衫蔓延开来,搅得她心神大乱。
“放下我。”她声音微沉,带着几分威严。
许砚舟垂眸,望着怀中人清冷的容颜,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执拗的笑意,侧身缓步立于梅树之下,任由风雪落满肩头。
“师尊,”他垂眸凝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你守得住无情道,却未必……守得住我这一颗痴心。”
苍梧风雪漫漫,红梅灼灼相映。
百年清修筑起的冰封壁垒,在少年一次次的靠近、一声声的呼唤里,裂痕渐深。
无情之道,从这一刻起,已然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