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苍梧雪，旧人归

苍梧山常年被云雾锁着，千峰覆雪，寒意浸透每一寸山石。

世人都知，山巅青云峰上住着一位修行无情道的仙人，名唤沈断尘。

她是这一方地界修为最深的大能，自入道之日起便斩断尘缘，弃七情、绝六欲，一心向大道。数百年来，山门紧闭，从不收徒，任凭多少修士踏破山路求拜，皆被她一身清寒气场拒于千里之外。

风雪簌簌落下，落在青石阶上，积起薄薄一层白。

山道尽头，一道青衫身影缓步走来。少年身姿挺拔，眉目温润如玉，腰间悬着一支素色玉笔，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走得恭谨有度。他是沈断尘座下唯一，也是世间独一份的弟子——许砚舟。

三年前大雪封山，奄奄一息的他倒在苍梧山脚，是沈断尘途经，动了此生难得一次的恻隐之心，将他带回峰顶。

从此，孤冷的青云峰，便多了一道相伴的身影。

静室之内，炭火燃得温吞，却驱不散满室清寂。

沈断尘端坐于蒲团之上，一身素白道袍纤尘不染，墨发仅用一支玉簪松松挽起。她垂着眼眸，指尖捻动法诀，周身气息淡得像山间流云，无喜无悲，仿佛世间万事万物，都入不了她的心湖。

听见脚步声临近，她并未抬眼，声音清泠，似碎冰撞玉：“功课做完了？”

“回师尊，已然完成。”许砚舟立于门外，敛衽行礼，姿态谦卑，“山中风雪渐大，弟子见师尊静坐许久，特来送一碗暖茶。”

话音落，他抬手推开半扇木门，风雪裹挟着寒气钻了进来，转瞬便被室内流转的灵力隔绝在外。

许砚舟走到案前，将青瓷茶盏轻轻放下。茶汤氤氲出浅淡白雾，暖香漫开。他抬眸，目光悄然落在身侧女子脸上。

沈断尘生得极美，并非俗世浓艳模样，而是一种疏离出尘的绝色。眉眼清浅，肤色胜雪，长睫垂落，掩去眸底所有情绪。这般容颜，配上她无情无欲的道心，便如雪山之巅的寒月，可望，而不可触碰。

三年朝夕相伴，这份不该滋生的情愫，早已在许砚舟心底生根发芽，盘根错节。

他知晓师尊修的是无情道，知晓师徒礼法森严，更清楚一念动情，便是逆了大道，犯了清规。他一直克制，谨守弟子本分，将那份滚烫的心意死死压在心底，只敢在无人之时，悄悄望上一眼。

沈断尘终于停下手上法诀，抬眸看向他。那双眸子澄澈冷寂，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望过来时，不带半分人间温情。

“有心了。”她拿起茶盏浅啜一口，语气平淡无波，“修行之道，贵在静心。莫要被旁物分了心神。”

这是隐晦的提点。

她修为高深，如何看不出自家弟子眼底藏着的异样情愫？只是她修无情道，早已练就不动如山的心性，只当是少年人一时杂念，稍加点拨，便能自行勘破。

许砚舟心口微微一涩，连忙低下头，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恭声应道：“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下去吧。”沈断尘挥了挥手，重新闭上双眼，再度沉入修行之中，周身的气场瞬间又变得悠远孤冷，彻底将人隔绝在外。

许砚舟躬身行礼，缓缓退出门外，轻轻合上木门。

隔绝了室内的暖意，山间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刮得衣袂猎猎作响。

他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飞雪，静静伫立了许久。

天地茫茫，苍山负雪，整座青云峰，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一心断尘，欲求大道永恒；而他偏偏，只想留住这眼前人。

礼法、道心、天道戒律……他都一一知晓，却偏偏割舍不下。

隐忍了一日又一日，克制了一年又一年，那份被死死压住的贪恋，在独处时分愈发汹涌。方才靠近师尊之时，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浅的冷香，指尖险些克制不住，想要触碰她微凉的衣袖。

还有那个藏在心底无数个日夜的称呼，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大胆又僭越，疯魔又炽热。

宝贝。

仅仅是在心里默念一遍，便让他浑身气血翻涌。

许砚舟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冰凉触感落在掌心，转瞬消融。

他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痴执：“师尊，你修无情道，可曾想过……这世间，偏有人不愿让你一直清冷下去。”

风雪呼啸，吞没了他细碎的话语。

静室之内，沈断尘依旧静坐蒲团，道心平稳无波。

她以为不过是弟子一时心乱，稍加磨砺便可归正。

她尚不知，廊下那名温润恭顺的少年，早已攒够了一往无前的勇气。

冰封的无情大道，自遇见他的那一刻起，便注定要被一腔深情，生生破开。

苍梧山的雪还在下，而一场席卷二人的情劫，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