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窗外还是灰蒙蒙的。
花娴许睁开眼,在床上躺了几秒钟,天花板上的老式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她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六点整。昨晚睡得不算好,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翻来覆去直到凌晨两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花娴许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六点钟的小镇还没有完全醒来,远处的海面上笼着一层薄雾,几艘渔船静静地泊在码头边。
楼下传来动静: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花娴许站在窗前听了一会儿,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踏实感。
她换了校服。临海镇第一中学的校服是白衬衫和深蓝色长裤,她选了裤子。衬衫领口别着校徽,花娴许对着衣柜门上的小镜子照了照,把衬衫下摆整整齐齐地塞进裤腰,扎起低马尾。
镜子里的女孩五官不算惊艳,但胜在耐看。皮肤很白,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安静。她的眼睛很深很黑,像两口望不见底的井。
花娴许对镜子里的自己点了一下头,转身下楼。
早餐已经摆在桌上了,白粥、煎蛋、肉松,还有一杯温好的牛奶。花父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端着一碟烧麦:“起来了?爸骑车送你。”
花娴许坐下来夹了一个烧麦,皮薄馅大,糯米混着肉末和香菇。她吃完一个,又夹了一个。
花父在旁边看着,一脸慈爱:“学校食堂的早饭不知道怎么样,你要是吃不惯就跟爸说。”
花娴许喝着粥,含混地“嗯”了一声。
吃过早饭,花娴许上楼检查了一遍书包。文具盒、笔记本、课本。课本是昨天下午去学校领的,新发的,还带着油墨味。手机充好了电,她拔下来揣进口袋,又检查了校徽有没有别歪。
花父的电动车停在院门口,花娴许戴上头盔跨上后座,依然只用手抓着座位边缘。车子驶出巷口,拐上大路。七点钟的小镇比昨天早上热闹些,早餐铺子前排着队,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走在路边。
电动车在教学楼前停下来,花娴许摘下头盔,看了一眼这栋四层的旧建筑。和昨天空荡荡的校园不同,今天到处是人,嘈杂而鲜活。
新的学期,新的班级,新的同学。她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但每一次,那种脚不沾地的悬浮感都会重新涌上来。
“娴许,”花父叫了她一声,“爸在门口等你,放学了打我电话。”
花娴许点头,转身往教学楼里走。楼梯有些窄,她被夹在人群中间,像一滴水汇入河流。没有人多看她一眼,这让她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心。
三班的教室在走廊尽头。花娴许走到门口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黑板上用粉笔写着“欢迎返校”四个字,旁边还画了一个笑脸。
她站在门口的那几秒钟里,陆续有人注意到了她。那些目光再次落过来——好奇的、审视的、漫不经心的。花娴许习惯了这种目光,她微微垂下眼,握紧书包带子走了进去。
讲台边站着一个女老师,戴着眼镜,正是昨天见过的林老师。她看到花娴许进来,朝她笑了笑,拍了拍手让教室里安静下来。
“同学们,我们先欢迎一位新同学。”林老师朝花娴许招招手,“这位是花娴许同学,从A市转来的。大家欢迎。”
教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着几声压低的议论。
“安静。”林老师压了压手,转向花娴许,声音温和,“娴许,你跟大家说两句?”
花娴许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台下四十多张陌生的面孔。“大家好,我叫花娴许。”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请多关照。”说完微微鞠了一躬。
台下的掌声比刚才大了些。林老师笑着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圈教室:“娴许,你先坐……坐何风迟旁边吧,那正好有个空位。”
花娴许顺着林老师指的方向看过去。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照在那张课桌上。课桌的主人还没有来,桌面上空荡荡的。
她点点头,背着书包走过去坐了下来,把课本和文具盒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预备铃响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把课本翻到了第一课,手里握着笔,时不时做一些批注。
然后,教室前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门板撞上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花娴许没有抬头。但周围的声音忽然变了。那些窃窃私语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安静了零点几秒后又重新响起来,音量明显低了,带着一种屏息凝神的气氛。
“何风迟来了。”
花娴许从那些压低的声音里捕捉到了这个名字。
脚步声从门口方向传过来,不急不慢,甚至有些懒洋洋的。那声音穿过前排,越过讲台,沿着过道一路向后,越来越近。
花娴许盯着课本,手里的笔握得很稳。
脚步声在她旁边停下来。一个影子落在她的桌面上,遮住了她正在看的那行字。
花娴许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只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甲修剪得整齐。那只手随意地搭在课桌边缘,手指漫不经心地叩了两下桌面。
视线上移:校服的白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小臂的肌肉线条在日光灯下显出好看的轮廓。
再往上,一张年轻的脸。
花娴许看人的时候习惯先从眼睛看起。面前这双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颜色很深,像冬天夜里被月光照过的湖面,清冷深处又藏着什么。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凌厉感,可偏偏那双眼睛此刻弯着,眼角眉梢全是懒洋洋的笑意。高挺的鼻梁,薄而有型的嘴唇,嘴角微微上扬,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站在清晨的阳光里,半张脸被光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
花娴许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课本。
然后她听到一声轻笑,很轻很短,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书包被随意地扔在桌上,椅子被拉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个人在她旁边坐下来,带着一种旁若无人的自在。
她能感觉到旁边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若有若无的打量。她没抬头,手里的笔继续做批注,字迹依然工整。
“哟。”
那个声音响起来,低沉清润,尾音微微上扬。
“新同学?”那声音又问,这次离得近了些。
花娴许抬起眼,偏头看向旁边。他就那么靠在椅背里,椅子向后倾斜着,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在过道上,整个人像没有骨头似的瘫在那里。他正歪着头看她,眼睛里的笑意清清楚楚的,带着一种有点欠揍的味道。
“嗯。”花娴许应了一声。
“何风迟。”他伸出一只手,懒洋洋地举在半空中。
花娴许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不到半秒,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很长,掌心干燥温暖,握了两秒就松开了。
他收回手,又靠回了椅背里,歪着头看她,嘴角那抹笑意反而更深了。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在他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花娴许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回头继续看课本。
安静了大约五秒钟。
“抱歉。”
花娴许的笔尖顿了一下。
“你叫什么来着?”
花娴许转过头,看到那张脸上的表情,无辜的、真诚的、甚至带了点不好意思,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看怎么欠揍。
“我刚刚说了。”她的声音比刚才冷了一度。她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全班都听到了,就算他来晚了没听到,刚才她应他那声“嗯”的时候也不算没说过。
“是吗?”何风迟微微歪了一下头,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最后遗憾地摇摇头,“真没听着。拜托了新同学,就当是同桌待遇好不好?”
花娴许看着他那张笑得人畜无害的脸,在心里默念了三个字:不生气。
“花娴许。”她说。
“花娴许。”他跟着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在认真品味这几个字的发音,然后点了一下头,“花同学,以后请多关照啊。”
说完这句话,他把椅子往前拉正,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往桌上一扣,封面朝下,然后就那么趴了下去,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走进教室,看到趴着的何风迟,目光停留了两秒,什么都没说,翻开课本开始讲课。花娴许旁边的人一动不动,呼吸均匀而绵长。她看了一眼那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又看了一眼自己工整的笔记本,把目光重新投向黑板。
第二节课何风迟醒了一下,换了个姿势,又继续睡了。
第三节课他不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连书包都没带走。
第四节课上课前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一瓶水和一个面包。他坐下来的同时把面包朝花娴许的方向推了推,什么话都没说。花娴许看了一眼那个面包,没动。他也没坚持,把面包拿回来自己吃了,一边吃一边翻那本扣着的书。
中午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像炸开了锅。花娴许站起来准备去食堂,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食堂在哪。
“新同学,找食堂?”一个女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花娴许转过头,看到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圆脸女生正朝她笑。
“嗯。”
“跟我来,我带你去。”圆脸女生自来熟地挽住她的胳膊,“我叫苏栾眠,坐你后面两排。你叫花娴许对吧?名字真好听。”
“谢谢。”
苏栾眠话多,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食堂二楼的糖醋排骨最好吃,但得早点去。一楼的米线也不错,就是排队太长了。”
花娴许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苏栾眠说了一路,忽然停下来打量她一眼:“花娴许,你是那种话很少的人对吧?”
花娴许想了想:“大概。”
苏栾眠笑了:“没关系,我说就行了,你听着就成。”
食堂不大但人很多。苏栾眠带着花娴许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来。花娴许吃得很慢,苏栾眠在她对面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她偶尔应一声。
“对了,”苏栾眠忽然压低声音,“你跟何风迟坐同桌?”
“嗯。”
苏栾眠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咬着筷子犹豫了一会儿:“你知道何风迟是什么人吗?”
花娴许摇头。
苏栾眠深吸一口气:“临海一中校草,从高一入学开始就是。长得帅,成绩好,常年年级前三。但他那个性格吧……不正经,特别不正经。老师拿他没办法,同学也拿他没办法。上学期有个女生给他写了情书,他当着人家面看完,然后特别真诚地说了一句‘字真好看’,把人家女生气得哭了三天。总之呢,这个人长得确实好看,但你别被他那张脸骗了。”
花娴许咽下嘴里的排骨,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我没被骗。”
苏栾眠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也对,你是高岭之花那挂的。”
下午第一节课,何风迟没有迟到,甚至还早了五分钟到教室。他坐下来的时候,花娴许正在预习。
“花同学。”他叫她。
花娴许没应。
“花同学。”他又叫了一遍,这次声音离得更近。
花娴许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趴在桌上,下巴抵着手臂,从下往上看她,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光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弯着,笑得无辜又好看。
“没什么,”他说,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沙哑,“就是想叫叫你。”
花娴许看了他两秒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课本。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一声极轻的笑声从旁边传来。
下午第二节课是语文课,班主任林老师的课。林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目光在何风迟身上停了一下——难得的,他没有趴着睡觉,而是靠在椅背里转着笔。
林老师讲完课文后布置了一篇随笔,周三之前交。“何风迟,你的随笔上周就没交。”林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不轻不重。
何风迟靠在椅背里,手里那支笔还在转,闻言抬起头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林老师,我写了,忘带了。”
林老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花娴许在旁边默默地记着笔记,耳边是旁边那支笔转动的轻微声响,嗒嗒嗒嗒,像某种催眠的节拍器。她忍了半节课,终于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盯着天花板,手里的笔转得飞快,下巴微微扬起,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脖颈。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偏过头来,四目相对,挑起眉,嘴角一弯,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怎么?
花娴许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记笔记。但她的耳尖,在阳光的照射下,似乎染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粉色。
何风迟注意到了。他看了那一小片粉色两秒钟,手里的笔忽然停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
放学铃响的时候,花娴许开始收拾书包,动作很轻很整齐。
“花同学。”旁边的声音又响起来。
花娴许没抬头。
“明天见啊。”何风迟说,声音里带着让人分不清是认真还是玩笑的笑意。
花娴许把书包拉链拉好,站起来低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仰着脸看她,阳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双深棕色的瞳孔照得几乎透明。
“明天见。”她说。
然后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苏栾眠从后面追上来,又挽住了她的胳膊:“怎么样,第一天还习惯吗?”
“还行。”
“何风迟有没有烦你?”
花娴许沉默了一秒。“没有。”她说。但她说这话的时候,耳朵上那片已经消退的粉色,似乎又有卷土重来的迹象。
苏栾眠没注意到,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明天美术课要带什么工具。花娴许听着,偶尔应一声,走下楼梯,穿过大厅,走进傍晚的阳光里。
校门口,花父的电动车已经等在那里了。花娴许走过去戴上头盔,跨上后座。
“今天怎么样?”花父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期待和小心翼翼。
花娴许抱着书包坐在后面,看着路两边飞速后退的树影。“挺好的。”她说。
晚饭是红烧带鱼和清炒空心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花娴许吃完饭后洗了碗,上楼写了一会儿作业,然后洗了澡,吹干头发,躺到床上。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三分。
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她点开一看,是一张照片,拍的是窗外的天空,橘粉色的晚霞铺了半边天,海面上倒映着碎金般的光。
花娴许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她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
窗户开着,海风吹进来,栀子花的香味已经很淡了,但还是在的。远处传来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安眠的鼓点。
花娴许闭上眼睛。
窗外的那片天空上,橘粉色的晚霞已经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深蓝色的夜幕和零零散散的几颗星星。海边小镇的夜晚很长,很安静。
很适合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