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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花归

风迟花归

六月的风裹着咸腥味从海面吹来。

花娴许站在那栋灰白色的老房子前,手边是一只灰色的行李箱,院子里的三角梅疯长过墙头,紫红色的花开得不知收敛,和她儿时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她离开这里已经整整三年了。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味熟悉又陌生。海风、旧家具的木头味、隔壁阿婆晒的咸鱼。所有属于这个小镇的气息一起涌了上来。

“娴许。”

身后传来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小心翼翼的呼唤。

花娴许没回头,她能听出那个声音里的愧疚和讨好。从市中心到这海边小镇的三个小时车程中,后座上父亲说了无数句“娴许,爸对不起你”“娴许,以后爸一定好好照顾你”,每一句都像沾了水的纸,湿漉漉地贴在她心上,闷得喘不过气。

行李箱被一只大手提了起来,花父绕过她走在前面,掏出钥匙开院门。那把锁生了锈,他捣鼓了几下才打开,回头看她时,眼里有小心翼翼的期待:“院子里你妈以前种的那棵栀子还在,年年都开,香得很。”

花娴许终于抬眼。

栀子树确实还在,就在院子东角,白花密密匝匝开了满树,香气浓得几乎要溢出院子。

她记得小时候每到夏天,妈妈会折几枝插在玻璃瓶里,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后来那些年,妈妈在市中心的公寓里也养过栀子,但总养不好,她说阳台的光照不好 花开不了。

花娴许垂下眼,跟着父亲走进屋子。

屋里收拾过。旧沙发换了新的沙发套,是深蓝色,茶几上放着一杯凉好的白开水,旁边是一盘切好的西瓜,红瓤绿皮,表面的籽被细心地挑掉了。

花父搓了搓手:“也不知道你现在还爱不爱吃,爸记得小时候你最爱吃西瓜。”

花娴许看着那盘西瓜,沉默了一会儿 一句话都没说。

在市中心的时候,妈妈很少买整个的西瓜。超市里有切好的盒装果切,干净,方便,没有吐籽的麻烦。妈妈说那些都是琐事,琐事浪费生命。

“娴许。”花父的声音又近了一点,带着小心翼翼,“你坐了那么久的车,先休息吧,房间爸给你收拾好了,还住你小时候住的那间,窗帘给你换了新的,你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我们再去选……”

花娴许终于开了口,声音有点哑:“好。”

只有一个字,花父却像得了什么莫大的回应似的,脸上立刻绽开了笑,连忙提起箱子往楼上走。楼梯很窄,他的身子又有些发福,提着箱子走得吃力,中间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花娴许看着他的背影。

三年足够改变很多东西。她走的时候父亲还没怎么长白头发,现在鬓角已经白了一片。那时候他比她高一个头,现在好像也没那么高了,不知道是他在缩,还是她在长。

她别过脸,不再看。

房间确实是原来的那间,窗户朝东,能看见远处的海平线。窗帘是浅蓝色的棉麻布,被海风吹得轻轻鼓起。书桌上放着一盏新台灯,白色的,很简洁。床单被褥是淡淡的粉色,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甚至还放了一只毛绒兔子,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那个,她以为早就丢了,没想到还在。

花娴许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只兔子,终于没忍住,眼泪像珠子一样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她从小就不习惯哭出声,在市中心那三年,妈妈教她要得体,要克制,要喜怒不形于色。她学得很好,好到妈妈出车祸那天,她在手术室外面的走廊上坐着,从头到尾没有掉一滴眼泪,护士看她太冷静,还问了一句你是不是病人家属。

可现在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海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栀子花香和远处渔船的汽笛声,那只旧旧的毛绒兔子安静地躺在枕头上,等她回来。

花娴许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眼泪把膝盖上的牛仔裤洇湿了一小片。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房间里没有镜子,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大概很狼狈,但没关系,整个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没有人会看到。

她站起来,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不多,她本来也不是爱买的那种人。洗漱用品摆进了卫生间,几本书放在了书桌上,那只毛绒兔子被她拿起来看了两秒,又放下了。她没有把它抱进怀里,她已经过了抱毛绒玩具睡觉的年纪,但她也没有把它收进柜子里,就那么摆在枕头旁边,像是一种默许。

楼下传来油锅的声响。

花娴许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五点半。她刚才哭了那么久吗?还是收拾东西花了太多时间?她有些恍惚,好像从踏进这个院子开始,时间的流速就变了,变得黏稠而迟缓,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娴许!吃饭了!”花父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高昂,像是怕她听不见,又像是怕自己不够热情。

花娴许下楼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

红烧鱼,清炒时蔬,一碟凉拌海蜇头,还有一碗排骨汤。米饭盛得满满当当,筷子摆在她右手边,连纸巾都备好了。

花父站在餐桌边,搓着手看她,像是一个等待评委打分的选手:“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你小时候爱吃鱼,特意去码头买的,早上刚打上来的,新鲜。”

花娴许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鱼,很嫩,味道刚好,不咸不淡。

她点了点头:“好吃。”

花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带着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提了起来,好像这两个字的夸奖比什么奖赏都管用。他在她对面坐下,自己也端起碗,却半天没有动筷子,一直在看她吃。

花娴许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抬眼看了他一眼。

花父立刻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起头,欲言又止。

花娴许放下筷子,看着他。

花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娴许,爸跟你商量个事。”

花娴许没说话,等着。

“转学手续的事情,爸已经去问过了,”花父说得有些急促,像是怕她反悔似的,“镇上的中学不大,条件肯定不如你在市里读的那所好,但爸打听过了,高二年级的班主任姓林,教语文的,人很负责。爸想着,你要是愿意,明天爸带你去学校看看,把手续办了,你好好过个暑假,下学期就直接入学。”

花娴许沉默了几秒。

转学,她其实心里早就知道这件事,从父亲来医院接她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要离开市中心那所学校了。她在那所学校读了两年,成绩很好,但没有什么朋友。或者说,她不知道怎么交朋友,妈妈教她的那些“得体”“克制”同样适用于人际交往:她礼貌、温和、不动声色,所有人都说她是个好相处的同学,但没有一个人真正走近过她。

她也不在意。

“好。”她说。

花父又露出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好像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都不必派上用场了。他连连点头,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鱼:“吃,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花娴许低头吃饭,没有拒绝碗里堆起来的菜。

吃过晚饭,花娴许主动洗了碗。花父在旁边抢了一次,被她看了一眼,就讪讪地收回了手,站在厨房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说。

“明天去学校,爸骑电动车载你去,路不远,十来分钟就到了。”

“嗯。”

“你王阿姨家的小儿子也在那所学校读书,比你小一届,说学校这两年新修了操场,条件比以前好多了。”

“嗯。”

“娴许,你……”花父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有很多话堵在嗓子眼,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回来就好。”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泡沫从指缝间滑过。花娴许没回头,也没应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又继续洗碗。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花娴许被闹钟叫醒的时候,楼下已经有动静了。

她换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长裤,把头发扎成低马尾,洗漱完下楼。餐桌上摆着煮好的白粥、一碟小菜、两个煎蛋,还有一小碗她小时候爱吃的肉松。

花父已经吃过了,正在院子里给电动车充电,看到她出来,连忙把车推到门口,又从屋里拿出一顶头盔递给她:“戴上,安全第一。”

花娴许接过头盔,发现是新的,标签还没撕。

她没说什么,戴上,跨上车后座,两只手抓着座位边缘。花父在前面叮嘱了一句“抓稳了”,车子便驶出了巷口。

小镇的早晨很安静。

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而是一种温柔的安静。早点铺子冒着白烟,老板在门口揉面;几个老人在路边下棋,棋盘旁边摆着一壶茶;有人牵着狗慢悠悠地散步,狗走两步就停下来闻闻路边的野花。

花娴许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早晨了。

市中心的早晨是嘈杂的、急促的,所有人都在赶路,地铁站里的脚步声像鼓点一样密集,没有人会停下来看一朵花或者一片云。妈妈每天早出晚归,出门前会对着镜子涂口红,然后说一句“娴许,今天也要加油”,她就会点头,背上书包,走进那个快节奏的世界。

现在那个世界像一场梦。

车祸那天是周五,妈妈难得说要去接她放学。她站在校门口等了十分钟,没等到人,打电话没人接。然后是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电话那头是医院的工作人员,声音很平,说花娴许女士是吗,您的母亲出了车祸,正在抢救。

她记得自己很平静地挂了电话,很平静地打了车,很平静地走进医院,很平静地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坐下。

她的数学笔记本还摊在膝盖上,她甚至在等的过程中做完了一道解析几何。

后来她妈被推出手术室,医生说了什么,她没怎么听清,但记住了几个关键词:脱离危险、需要静养、恢复期很长。再后来,她爸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出现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才敢进来。

她妈看见她爸,什么也没说,把脸转向了窗户。

而她爸站在床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娴许,跟爸回家吧。”

她妈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但她收拾了行李。

电动车在一个斜坡前停了下来,花娴许回过神,抬头看见一扇铁门,门边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校牌,临海镇第一中学。

学校不大,操场是新的,红色的塑胶跑道在阳光下明晃晃的。教学楼是一栋四层的旧建筑,墙体刷了淡黄色的漆,窗户干净,能看见里面课桌上堆叠的书本。花坛里种着各色的花,开得热烈,有蜜蜂在花间忙碌地飞。

暑假的校园很安静,但传达室的大爷在,教导处的老师也在。花父显然提前打过招呼,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老师从办公楼里迎出来,笑得很和善。

“你就是花娴许同学吧?”女老师伸出手,“我姓林,开学就是你班主任了,语文老师。”

花娴许握了握她的手,礼貌而克制:“林老师好。”

林老师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温和的探究,像在判断这个转学生是哪种类型。花娴许被她看过很多次了,在以前的学校,每个新老师第一次见她都会这样看,因为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这个学生成绩很好,但太安静了,安静到有些让人不知道如何接近。

“进来坐吧,”林老师侧身让开门口,“手续不复杂,填几张表就行。你之前的成绩单我也看过了,很优秀,但咱们学校进度和市里可能不太一样,如果开学后有什么跟不上的地方,随时来找我。”

花娴许点头:“谢谢林老师。”

填表的过程很简单,姓名、年龄、原就读学校、转入年级。花娴许一笔一划地写着,字迹工整,和她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挑不出错。

林老师坐在对面,一边整理文件一边和她闲聊:“你之前住在市里?”

“嗯。”

“怎么想到转来我们镇上?”

花娴许的笔尖顿了一下,在表格上点出一个微小的墨迹,她没有抬头,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家里有一些变动。”

林老师大约是看出了什么,没有再追问,转而说道:“咱们学校高二一共四个班,你分在三班。班上同学都挺好相处的,你不要有压力。”

花娴许填完最后一项,放下笔,把表格递过去:“谢谢林老师。”

一切都很顺利。

转学手续办完的时候,不到十点。花父和林老师又聊了几句,无非是“麻烦老师多关照”“孩子比较内向,老师您多费心”之类的话。花娴许站在走廊上等着,目光落在操场边的那个花坛上,花坛里种着一种她叫不上名字的小白花,细碎的,一丛一丛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忽然想,又要重新开始了。

新的学校,新的班级,新的同学。她要从头开始认识所有人,也要让所有人从头开始认识她。但其实没什么区别,她总是那个样子,礼貌、安静、成绩好、不太说话。在新的环境里,这些特质会让她在前两周成为一个“神秘的存在”,等大家的新鲜劲过了,她就只会是一个“成绩不错但没有存在感的转学生”。

她无所谓,习惯了。

回来的路上,花父明显心情很好,一边骑车一边说:“林老师看上去人不错,你跟着她,爸放心。你王阿姨还说她儿子之前的班主任特别凶,还好你不是分到那个班。”

花娴许坐在后座,风把她的马尾吹起来,碎发扫在脸颊上,痒痒的。

她没有听进去太多,只是在想一些不相干的事情。比如院子里的栀子花还能开多久,比如那只毛绒兔子真的洗干净了吗闻起来还有没有以前的味道,比如晚上的排骨汤能不能多放两块玉米。

这些念头很小,很琐碎,没有意义,但不知道为什么,它们让她的胸口不那么闷了。

电动车拐进巷口的时候,隔壁阿婆正坐在门口择菜,看到他们回来,笑着招呼了一声:“娴许回来啦?”

花娴许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有人会认出她。三年了,她变化不小,个子长高了,脸也长开了,和十二岁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已经不像是一个人。

但阿婆认得她。

“阿婆好。”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阿婆笑呵呵地摆手:“好好好,回来就好,以后常来阿婆家吃鱼,你小时候最爱吃阿婆做的红烧鱼。”

花娴许应了一声,跟着父亲进了院子。

栀子树下落了一层白色的花瓣,香气在正午的阳光下变得更加浓烈。花娴许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低头看那些掉落的花瓣,有些已经泛黄卷曲了,有些还带着莹润的白,像是刚落下不久。

她蹲下去,捡了一片还算新鲜的花瓣,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合上手掌,花瓣的凉意贴着皮肤,很轻,很近。

花父在屋里喊她吃饭。

她站起来,把那片花瓣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向屋子。

走进客厅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

茶几上那盘西瓜换成了新鲜的,旁边多了一碗绿豆汤,冰镇的,碗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电视开着,本地台在播午间新闻,声音调得很低,像背景音一样若有若无。

花父从厨房探出头,围裙还系在腰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今天中午吃面,爸给你做海鲜面,特意去买了新鲜的虾和蛤蜊。”

花娴许看着那个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他鬓角的白发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在餐桌前坐了下来。

面端上来的时候,她低头看着碗里满满当当的海鲜。虾仁、蛤蜊、鱿鱼圈,还有几片翠绿的青菜,面条是手擀的,粗细不太均匀,一看就不是超市买的速冻品。

她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面有点煮过了,稍微有些软,但汤头很鲜,海鲜的味道都熬进去了。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把那碗面吃得很干净,连汤都喝了大半。

花父在旁边看着,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但他很快转过头去,假装去厨房拿醋。

花娴许假装没看到。

她低下头,继续喝汤,汤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但这一次,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这碗面真的很烫。

烫得胸口那个结了很久的冰疙瘩,好像终于被融掉了一点点。

下午花娴许把房间又收拾了一遍。

书桌靠窗的位置很好,自然光充足,她把那几本书立在桌角,又摆了一盏台灯和一个小笔筒。床单重新铺平整了,毛绒兔子端端正正地靠在枕头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把它抱起来,但也没有把它挪开。

衣柜不大,挂了几件夏天的衣服就满了。她蹲在地上整理行李箱的夹层,翻出了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一支用完了的护手霜、一张公交卡和一张拍立得照片。

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了,但还能看清楚画面——那是一栋高楼的天台,傍晚的天空是橘粉色的,天台上种着几盆已经枯了的植物,角落里有一把小椅子。那是她市中心公寓楼的天台,她有时候会一个人上去坐着,什么也不做,就看着这座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看了那张照片几秒钟,然后把它夹进了一本书里,塞进了书桌抽屉的最深处。

窗外的海风一阵一阵地吹进来,带着咸味和远处隐约的汽笛声。花娴许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海平线,那里有一条白色的浪花在缓慢地移动,像是大海在呼吸。

楼下传来花父打电话的声音,大概是在跟谁报备她转学的事情,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隐约听到了几句:“办好了”“孩子适应得还行”“慢慢来吧”。

挂掉电话之后,花父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然后上楼来敲了她的门。

“娴许,”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小心翼翼的,“爸下午去码头买鱼,你要不要一起去?海边走走,散散心。”

花娴许打开门,看着门外那个有些局促的中年人,点了点头。

门外的花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像是没想到她会答应。

花娴许跟着他下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

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照片,是她六岁时拍的,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照片里她抱着一只橘色的猫,那只猫叫橘子,后来老死了,她哭了好几天。

照片下面贴着一张更旧的全家福。

那时候爸爸妈妈还站在一起,妈妈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笑得温柔而明亮,和后来那个总是穿着西装套裙、妆容精致的女人判若两人。爸爸搂着妈妈的肩膀,年轻,意气风发,没有啤酒肚,没有白头发。

而她被妈妈抱在怀里,手里举着一个棒棒糖,笑得很傻。

花娴许看了那张全家福两秒钟,然后别开眼,跟着父亲走出了院子。

六月的海风温暖潮湿,吹在脸上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捧着。花娴许坐在电动车后座上,闭了闭眼睛,鼻尖全是海的味道。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也不知道开学后会遇到什么样的人。

院子里的栀子花还在开,香气穿过窗户渗进房间。

那只毛绒兔子安静地靠在枕头上,等夜晚来临,等整栋老房子的灯都熄灭之后,它会被人轻轻揽进怀里,很久很久,直到天亮。

花娴许的房间灯光灭了。

老房子在夜色中安静下来,只有海风不知疲倦地穿过街巷,带着六月底特有的潮湿和温热,吹过疯长的三角梅,吹过开满白花的栀子树,吹过这座海边小镇的每一扇窗。

临海镇第一中学的操场上,月光把红色的跑道照出一层冷清的银白色。

暑假的校园空无一人,只有传达室大爷的收音机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一首老歌,声音不大,被风一吹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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