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嬅是未时三刻回来的。
府里的人都在等着。夫人带着丫鬟婆子候在二门,琅玥站在夫人身后,手里攥着那条绣了并蒂海棠的帕子,攥得指节发白。
轿子落地的声音比往常重了几分。
琅玥心里“咯噔”了一下。
轿帘掀开,琅嬅走了出来。
琅嬅的脸上没有笑意。她的眼圈泛着红,鼻尖也红红的,显然是哭过的,虽然已经擦干了泪痕,可那种哭过之后才会有的、腮边淡淡的绯红,和眼底还没散尽的水光,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她手里没有如意。什么都没有。哦不,有一件东西。她右手攥着一个东西攥得死紧,琅玥看不太清,只看见一缕明黄色的穗子从指缝间垂下来,晃晃悠悠的,像一根吊着什么的线。
夫人愣住了。满院子的丫鬟婆子都愣住了。
富察夫人琅嬅
富察琅玥姐姐
琅嬅没有说话。她从母亲身边径直走过,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她,快到琅玥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她一路走回自己的院子,“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琅玥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她把素练叫过来进行询问
富察琅玥选秀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如实道来
许是在富察夫人身边呆久了,琅玥身上也有了震慑他人的气场,让人不敢说任何违逆她的话
素练回二格格,原本四阿哥是把玉如意递给了咱们格格的可是…可是后来等青樱格格来了,四阿哥就把玉如意给了青樱格格,就把象征侧福晋的荷包给了格格
素练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发现这个平日里温温柔柔的琅玥,此刻的面容有一种说不出的陌生。不是冷,不是硬,而是一种……被什么力量猛地压下去之后的平静。
富察琅玥你去把这件事如实的和伯父说,让伯父给姐姐做主。我去和额娘说
素练是
琅玥失去了平时的端庄稳重,小跑去了富察夫人的院子
富察夫人玥儿,你姐姐这是怎么了。我担心的紧
琅玥斟酌着措辞,把事情告诉了富察夫人
富察夫人这个四阿哥,也太过分了。论家世、论品貌,我们嬅儿哪一点配不上他?他倒好,当着满宫的人,把如意给了一个罪后的侄女——
富察琅玥额娘
琅玥轻声打断了她
富察琅玥这话可不能说
夫人一愣,随即醒悟过来,脸色又白了几分。她咬了咬牙,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琅玥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富察琅玥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咱们要做的,是帮姐姐把这个嫡福晋的位子坐稳,维护富察家的脸面
夫人看着琅玥,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她一直知道这个养女聪明、懂事、知分寸,可今日这一番话,却让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琅玥。
这哪里是一个九岁的小姑娘该说的话?
那天下午,马齐进宫了。回府的时候让下人传唤富察琅嬅和琅玥
正厅里,马齐端坐在太师椅上,夫人坐在他右手边,两个人都穿得很正式,像是要接旨似的。
琅嬅和琅玥进去,行了礼,站在下首。
马齐看了琅嬅一眼,又看了琅玥一眼,目光在琅玥脸上多停了一瞬。
马齐四阿哥亲自求了琅嬅为嫡福晋,青樱格格为侧福晋,圣旨不日就下
正厅里安静了许久。琅嬅站起身来,走到马齐面前,跪了下去。
富察琅嬅琅嬅多谢伯父
马齐的声音有些涩
马齐起来!你是富察家的女儿,这个位子,你坐得稳。
马齐又看了一眼琅玥,称赞道
马齐玥儿不愧是富察家的女儿,做的很好
当天夜里,琅玥一个人在灯下坐了许久。
面前摊着一张素笺,上面只写了三个字:青樱,青樱,青樱。
她写了三遍。
第一遍,字体端正,像描红本上临出来的,规规矩矩。
第二遍,笔锋锋利了些,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把没收回来的刀。
第三遍,字迹潦草,几乎难以辨认——那已经不是字了,是一团墨,是一个人把所有的力气都压在笔尖上,在纸上狠狠地、狠狠地碾过去。
琅玥看了那三个字许久,然后把素笺凑到烛火上。
火舌舔着纸边,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字吞掉。纸灰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桌面上,落在她的手指上,灰白色的,像蝴蝶的尸体。
她吹灭了蜡烛,在黑暗中躺下。
明天,圣旨就到了。后天,全京城都会知道富察琅嬅是四阿哥的嫡福晋。大后天,所有人都会把那个荷包忘掉,只记得富察家出了一个未来的皇后。
但琅玥不会忘。
她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