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察府的花园里,海棠开得正盛。
琅玥蹲在花圃边,小心翼翼地将一株兰花从盆中移出,根系上带着湿润的泥土,在她掌心盘成一团。她指尖沾了泥,袖口也蹭上了一道灰痕,可她浑然不觉,专注地梳理着那些细白的根须。她记得琅嬅最喜欢兰花了,她想亲手送给姐姐。
素练二格格,格格请您过去一趟
琅玥抬头,见是琅嬅身边的丫鬟素练,正站在游廊下含笑看着她。她应了一声,将那株兰花暂且安置在备好的新盆中,又就着缸里的水净了手,理了理衣裙,这才往琅嬅的院子走去。
四年里,琅嬅待她当真是极好的。吃穿用度一律按自己份例拨给,连请的绣娘、教习嬷嬷,也让琅玥一同跟着学。旁人问起,琅嬅只说:“这是我家亲妹妹,和我自然是没有什么不同的。”
琅玥走到琅嬅院门口时,正听见里面传来琅嬅的说话声,语气比往日轻快许多。
富察琅嬅这件颜色太素了,换一件。
富察琅嬅那件又太艳,压得住吗
隔着湘妃竹帘,琅玥看见丫鬟们进进出出,捧着各色衣裳,满屋子水红柳绿,像打翻了胭脂铺子。她微微一愣,旋即明白了什么,脚步不由得放慢了。
素练早已掀帘通报
素练格格,琅玥格格来了
富察琅嬅琅玥!快进来
帘子一掀开,琅玥便看见琅嬅坐在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的脸——眉眼弯弯,唇边含着笑,脸颊上浮着淡淡的红晕,像是三月桃花映了满身。
那是一种琅玥从未在琅嬅脸上见过的神色。
不是平日里的端庄,不是待客时的周全,而是一种……藏不住的、几乎要从眼角眉梢溢出来的欢喜。
富察琅玥姐姐,这是?
琅嬅还没开口,身边的嬷嬷已经笑着接话了:“十二小姐还不知道呢?大格格进了四阿哥的选秀名单了!今儿宫里才传出的消息,那单子上头一个就是咱们家大格格的名儿!”
富察琅嬅多嘴
琅嬅嗔了一句,声音却软软的,没有半分真的恼怒。
琅玥心里猛地一颤。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富察府里从上到下,这半年来私底下议论的都是这件事。谁家的格格入了谁的青眼,哪家的姑娘又得了哪家的信儿。富察琅嬅是富察府的嫡女,满洲勋贵中拔尖的闺秀,进选秀名单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可“意料之中”和“真的来了”,到底是不一样的。
富察琅玥那姐姐高兴吗?
琅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梳妆台上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在鬓边比了比,又放下来,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镜中那张脸年轻、美丽、含着浅浅的笑意,可那双眼睛里,除了欢喜,似乎还有别的什么。
一丝极淡的、琅玥看不太分明的情绪。
富察琅嬅说不上高兴不高兴。琅玥,你知道的,这种事,哪里由得我们自己高不高兴。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琅玥看见她攥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了。
富察琅玥姐姐一定会中选的。姐姐是满蒙八旗里最出色的格格,四阿哥若是有眼光的……
富察琅嬅你又知道了。
琅嬅笑着打断她,伸出手来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拍
富察琅嬅好了,不说这个。你帮我看看,这件藕荷色的配那条白玉云纹禁步,可还妥当?
丫鬟们重新忙碌起来。琅嬅站起身,任由她们在自己身上比划衣裳、摆弄配饰,像一尊精美的瓷人儿,被人细细地装点着。
琅玥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她看见琅嬅眉眼间那抹掩不住的喜色,也看见那喜色底下,一丝极隐秘的惶然。那是属于富察琅嬅自己的心事——关于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四阿哥,关于那座深不见底的红墙黄瓦,关于一个闺阁女子将要踏上的、再也回不了头的路。
琅玥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心里像有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扎着。
她想,姐姐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