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却前尘

我......好像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主子！（一声沉痛低吼破碎夜风，爻光来不及半句问询，转身便纵身跃下陡峭崖径。）

万丈青崖，壁立千仞，怪石嶙峋，云雾终年缭绕，底下是错综复杂的密林幽谷、乱石深渊，荆棘丛生，暗壑遍布。寻常人踏入一步，便是粉身碎骨。可他别无选择，那是他这一生哪怕拼尽性命也要护住的主子；那更是他从小便一直倾慕的女子。爻光多年隐忍藏于铠甲之下，爱慕从不敢宣之于口，他只敢以护卫身份默默守望。看着她满心奔赴高长恭，他只能压抑翻涌的心事，安分地守在暗处。可如今，看着他爱了十六年的主子落得这般境地，心底的酸涩与妒意交织缠绕。他暗暗下定决心，往后余生，绝不让任何人再将她拖入情爱劫难，尤其崖上那位，此生最好永不相见......

天色彻底沉黑，夜幕覆山，阴风阵阵刺骨，崖底雾气浓稠得伸手不见五指。爻光弃了所有身法捷径，徒手穿梭在荒蛮幽谷之中。锋利的崖石划破他的小臂、掌心，荆棘割裂他的衣袍肌肤，满身血痕纵横，他却浑然不觉半分疼痛。爻光双目猩红，喉间发紧，心底只剩一个执念——找到郑云鸢。他顺着崖壁底部一寸寸搜寻，翻过堆叠的嶙峋巨石，拨开密不透风的荒草荆棘，踏过湿冷泥泞的溪涧，从残阳落幕，寻至星月西沉，再熬至翌日朝露初生。整整一日一夜，不眠不休，不曾停歇片刻。山间晨雾渐散，天光微亮，一缕细碎晨光穿透密林枝叶，落向最深处的乱石堆。

（爻光踉跄着跨过最后一堆碎石，视线骤然定格。不远处的青石滩上，静静躺着一抹熟悉的素色衣裙。是郑云鸢。）主子！（爻光双目骤红，不顾一切扑了过去，连跪带爬冲到她身前。）

昨日崖顶落日余晖里眉眼含笑、羞怯心动的少女，此刻满身伤痕，狼狈不堪，再无半分鲜活暖意。她周身布满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划伤，皆是坠落途中被崖壁尖石、丛生荆棘划破所致。素白的裙衫被碎石撕裂，边角破烂不堪，浸透了尘土与暗红血迹，斑驳狼藉。白皙剔透的肌肤上，纵横交错的血痕狰狞刺眼，浅处皮肉磨破渗血，深处伤口翻红，血肉模糊，遍布四肢脊背。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光洁的额间。一块突兀的磕伤横贯眉心，皮肉破损结痂，暗红血迹干涸在雪白额角，沾染了细碎泥沙，狼狈又破碎。正是坠落时重重撞击巨石留下的伤痕，也是这致命一磕，彻底碾碎了她所有的前尘记忆。她双目紧闭，睫羽无力垂落，唇瓣苍白毫无血色，呼吸微弱细碎，气若游丝，浑身冰冷得像坠入寒潭，仅剩一丝微弱的生机悬于一线。少女静静蜷缩在冰冷乱石之间，一动不动，宛若凋零的落花，孱弱得让人心惊。

爻光颤抖着伸出手，不敢触碰她的伤口，生怕稍一用力，便会碎了这仅存的生机。他掌心颤抖探上她的颈动脉，触到一丝微弱却平稳的搏动时，紧绷一日一夜的神经骤然崩裂，悬着的一颗心轰然落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还活着。他家主子，还活着。只是昏迷不醒，满身疮痍，生死未知。爻光压下喉间酸涩剧痛，小心翼翼屈膝俯身，以最轻柔的力道避开她所有伤口，稳稳将她孱弱的身躯护入怀中。

怀中人轻得像一片薄羽，冰冷刺骨，毫无温度。爻光低头看着她额间狰狞的磕伤，看着她满身纵横的血痕，想起崖顶那片死寂，想起高长恭空洞绝望的眼眸，心底又痛又怒，只剩无尽酸涩与心疼。十六年青梅朝夕，一朝定情，一朝坠崖，一朝失忆。崖顶之人困于回忆，终生执念，日日守着空山风月，悔恨余生。崖底之人碎尽过往，忘却前尘，满身伤痕，从此不识旧人旧情。

爻光抱着怀中昏迷不醒、记忆尽失的少女，缓缓抬眸望向高耸入云的青崖顶端，晨光熹微，山风微凉。空山依旧，风月依旧。只是那曾经并肩看落日的两人，从此生生隔了一道记忆鸿沟......

（他敛去眼底所有悲戚，小心翼翼拢紧怀中少女，声音沙哑低沉，字字郑重。）主子，属下带你回家。

前尘爱恨，岁岁情长，皆已随坠崖长风散去。从今往后，世间再无青崖定情的郑云鸢。只有一身伤痕，前尘尽空，前路茫茫的陌上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