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颜一树伤春尽 白柰千花觉梦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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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灯亮到凌晨。
叶白柰把父亲的笔记本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回头。不是通读,是逐页比对。每页格式固定规整:器物编号、来源、委托人、鉴定结论、日期。父亲的记录习惯和她如出一辙,字迹干净排布利落,从不多写一字。她翻至中段,察觉一处细微差别。
徐先生委托的器物,少数条目会多出一栏备注。并非件件都有。字迹极小,补写在鉴定结论与日期中间,落笔晚于正文,是事后添记。标注的不是器物出土地,出土地自有固定填写位置。
一共四个地名。其一她熟知,城南废弃厂区,父亲失踪前最后抵达的地方。余下三个全然陌生。其中一个地名侧边,留有淡浅铅笔划痕。一道横线,划去又擦除,纸页凹陷痕迹依旧留存。
她盯着那道痕迹。鉴定师若是刻意删除字迹,会擦得干净无痕。这不是常规删改。也算不上寻常犹豫。或许落笔写错,划掉之后思虑再三,又决定保留。两种可能性并存。
她将这一页折角标记,继续翻阅,末了再度折返核对。另外三个地名干干净净,无任何笔墨痕迹。唯独这一处特殊。若是写错,直接划去即可,不必费力擦拭。
不是写错,是挣扎犹豫。
她取空白稿纸,誊抄四个地名,按委托时间排序。废弃厂区排在最后,带铅笔划痕的地名,位列第二。
北淮云梦。
窗外车流声响彻底平息,城市沉入寂静。
同一时刻,地下修复室工作灯长明。
老者推门走入,换一杯清水放在修复台边。徐振轩始终低头,没有抬眼。老者静立片刻,转身带上门离开。走廊脚步声缓慢消散,直至彻底听不见。
那柄拼接古刀依旧静置台面。叶白柰的鉴定结论,他记得分明。战国真品刀身,清代真品刀柄,有人刻意拼接造假。
他拿起拆解下来的刀身锈片,举至灯光下。锈蚀蔓延的纹路交错蜿蜒,像一张无刻度、无标注的隐秘地图。他不需要地图,他缺的,是叶景山完整的鉴定记录。这本笔记,在叶白柰手里。
他将那枚刻字袖扣,放进修复台最底层抽屉。抽屉内只有两件物品:锈片袖扣,一张折痕深重的老旧军工厂照片。照片里,穿工装的年轻男人立在熔炉前,笑意干净。
合上抽屉。指尖无意间蹭过桌面试剂瓶,酒精漫过左手食指第二关节的结痂伤口,尖锐刺痛漫上来。他动作未停,拿起另一块金属残片,对着灯光,继续打磨修整。
南山疗养院坐落在城南郊外。白墙矮楼,院内女贞修剪得齐整。
叶白柰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病房门。母亲坐在窗边轮椅上,腿覆驼色毛毯,毯边长期摩擦,起了细碎毛球。天光落在母亲脸上,神情无波,淡得近乎麻木。
她走至身侧落座。母亲没有转头看她。叶白柰握住她的手,手背覆着老年斑,皮层薄透,青色血管清晰可见。虎口一道旧刀疤,是早年做针线,被剪刀划伤留下。她握了片刻,缓缓松开。
床头柜多了一件物件。一本旧版《历代兵器图谱》,封面磨损,书脊用透明胶带反复粘合修补。是父亲的藏书,当年周舟拜师那日,父亲赠予他的入门读物。书旁放着一袋未拆封的鲜果。
她望着这本书,没有触碰。
走廊护工推着药车缓步经过。叶白柰走出病房,护工开口告知,上午周舟来过,修好松动的窗帘轨道,水果是他留下的。叶白柰听完微微点头。
后院树下,她看见周舟。
他坐在长椅上,双手平放膝头,望着院内一棵叶落殆尽的枯树。她走近,他没有抬头。
叶白柰“这本书,是你放的。”
周舟“师父的书。”
他手指随即轻轻蜷起。
周舟“放在师…凌姨这里合适,师父从前总翻看这本图谱。”
叶白柰挨着他坐下。
叶白柰“笔记里有个地名,北淮云梦。你去过?”
周舟指尖瞬间顿住,随即用力搓揉虎口,动作急促。
周舟“去过。很多年前,跟着师父去的。”
他停顿几秒,语气沉下去。
周舟“那个地方,不对劲。”
叶白柰“哪里不对。”
他闭口不言。
叶白柰拿出笔记本,翻到折角页面,平放长椅上。周舟垂眸看向那道淡浅铅笔擦痕,沉默蔓延许久。
周舟“那次师父不让我进门,让我守在院外等候。他出来时面色极差,周身戾气很重。隔日,他就在笔记写下那行‘不要碰’。”
叶白柰“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周舟“我从前以为,这句话只是告诫我,远离徐先生的器物。”
他声音压得极低,喉间发紧。
周舟“我后来才懂,他是在警告他自己。”
晚风拂过树冠,女贞叶沙沙作响。
叶白柰起身站立。
周舟“徐先生他怎么说。”
叶白柰“他说从未见过我父亲。他也在查这件事,十五年至今没有查清始末。”
周舟颔首,没有追问细节。
叶白柰抬步离开,走两步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叶白柰“那本书是我父亲留给你的,别擅自决定它的去向。”
她径直走远。
周舟独坐长椅,依旧望着那棵枯树,一动不动。
走出疗养院时,天色尚且明亮。
叶白柰从风衣口袋摸出锈片袖扣,翻转过来,指尖抚过背面刻字:白柰。静看片刻,收回口袋。
回到公寓,她落座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停在誊写四个地名的页面。拿起铅笔,在北淮云梦四字旁,落下一道利落横线。
新痕深,旧痕浅,两道线条并排相依,落在同一个地名侧边。
她静静看了片刻,合上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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