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七年,上巳春宴。
御花园内桃柳争妍,曲水萦回,十里锦幔延绵铺开,琉璃盏盛着新酿的梨花白,暗香浮动间,满座皆是大靖权贵世家子弟与朝臣命妇。
云礼立在人群最末的垂丝海棠树下,一身月白襦裙素净无华,发间仅簪一支素银簪子,与周遭珠翠环绕的贵女们格格不入。她垂着眼,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一片飘落的海棠花瓣,余光却将整座御花园的布防、侍卫站位、重臣席位尽数扫过,默记于心。
她能入这宫宴,靠的是半月前在京中文会上一篇《山河赋》。文辞清丽却暗藏风骨,被翰林院学士盛赞,辗转递到了宫中,也成了她踏入这权力中心的第一块垫脚石。
世人只当她是江南流落京城的寒门才女沈烬,无人知晓这具温婉皮囊之下,藏着南梁嫡公主的骨血与三年未凉的恨意。
“太子殿下到——”
一声通传自宫道尽头传来,原本喧闹的宴席骤然静了几分。众人纷纷起身敛容,循声望去。
云礼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来了。
江无咎。
她缓缓抬眸,隔着攒动的人群,望见了缓步走来的男子。
男子身着玄色织金暗纹太子常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俊温润,眉眼生得极为好看,鼻梁高挺,唇线平缓,周身气度从容,步履沉稳间自带储君威仪,却又无半分骄矜倨傲,反倒像一汪深潭,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
他一路走来,沿途朝臣纷纷行礼,他皆微微颔首回应,目光平和,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恰如传闻中那般——温润无咎,君子如玉。
可云礼看着他,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寒冰裹着的火,烧得发疼。
就是这个人的父亲,毁了她的家国,杀了她的亲人。
就是江氏血脉,踏着南梁万千白骨,坐上了这南北一统的至尊之位。
眼前人越是温润端方,越衬得江氏的江山沾满血腥。
江无咎似是察觉到了这道与众不同的目光,脚步微顿,视线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海棠树下的云礼身上。
四目相对。
云礼心头一凛,面上却纹丝不动,只微微垂眸,屈膝行了个标准的官宦女子礼,姿态恭谨,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眼底所有的寒意与杀意。
江无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过一瞬,便移开了,仿佛只是随意一瞥。可身旁的谢珩却清楚地看见,太子殿下的指尖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是他遇见感兴趣的人或事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那位便是作《山河赋》的沈姑娘?”
江无咎缓步走到主位旁,目光扫过下方,语气平淡地问向身旁的礼部官员。
官员连忙躬身应答:“回殿下,正是。沈姑娘乃江南士族旁支,自幼饱读诗书,此番入京投奔亲友,文采实属难得。”
“《山河赋》写得好。”江无咎淡淡开口,声音清润,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周遭众人听得清楚,“尤其那句‘山河万里尽归尘,一捧寒雪祭故人’,笔力沉郁,不似寻常闺阁女子手笔。”
话音落下,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云礼,有惊艳,有探究,也有嫉妒。
云礼心底冷笑。
这句哪里是写大靖山河,写的是她南梁覆灭的万里故土,是她葬在风雪里的满门故人。
他倒好,竟当众拎出来品评。
她缓步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屈膝行礼,声音清泠平静,无半分受宠若惊:“殿下谬赞,民女拙作,不堪入目。不过是见春日盛景,偶有感怀罢了。”
“偶有感怀?”江无咎看着她,唇角笑意微深,眼底却无半分温度,“沈姑娘江南人士,怎会写出‘寒雪祭故人’的萧瑟之句?江南春日暖,何来寒雪?”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软刀,直直刺向她的破绽。
周遭瞬间静了几分,所有人都听出了太子话语里的试探之意。
晚翠站在不远处,手心瞬间攥出了汗,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云礼却神色不变,抬眸迎上江无咎的目光,坦然从容:“殿下有所不知,民女幼年曾随父往北地经商,见过塞北寒冬暴雪。家父早逝,每到春日万物复苏,便想起北地寒雪,念及亡父,有感而发罢了。”
她说得滴水不漏,语气平淡,眼底甚至恰到好处地泛起一丝浅淡的哀伤,像极了思念亡父的寻常女子。
完美的伪装,无懈可击。
江无咎看着她清澈坦荡的眼眸,静默了片刻,忽而轻笑一声。
“原来如此。是本宫孤陋寡闻了。”他抬手示意,“沈姑娘才情难得,赐座。”
“谢殿下。”
云礼再行一礼,起身走到末席落座,全程神色平静,仿佛方才那场暗藏锋芒的试探从未发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早已被冷汗浸湿。
江无咎,比她预想的还要敏锐,还要难对付。
仅仅一面,仅凭一句诗文,便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此人,绝不可小觑。
宴席过半,按惯例有诗会助兴。众世家子弟轮番作诗,皆以春日为题,辞藻华丽,却多是平庸之作。
忽然有贵女起哄,笑请沈姑娘一展才学,话里话外带着几分挑衅——谁都看得出,太子殿下方才特意留意了这个来路不明的寒门女子,难免有人心生妒意。
云礼本不欲出风头,可抬眼便对上江无咎望过来的目光。
他坐在上首,指尖摩挲着白玉酒杯,眼神平静,带着几分静观其变的意味。
像是在等她。
等她藏锋,或是等她露刃。
云礼垂眸,掩去眼底寒光。
露锋又如何?
她要往上走,要靠近权力中心,便不能永远缩在角落里。
江无咎想看,她便演给他看。
她起身微微欠身,取过一旁侍女递来的笔,略一沉吟,便在宣纸上落笔。
字迹清瘦遒劲,笔锋藏而不露,恰如她的人。
一首七言绝句跃然纸上:
“苑里春风拂绮罗,人间荣乐几销磨。
凭君莫话升平事,一将功成万骨多。”
诗句落下,满座皆惊。
前两句尚是寻常写景,后两句却陡然锋芒毕露,带着几分说破盛世真相的冷锐,甚至隐隐有指责君王穷兵黩武、以白骨筑盛世的意味。
这哪里是闺阁女子的诗作,这分明是带刺的谏言,是藏在诗文里的刀。
方才起哄的贵女脸色煞白,万没想到她竟如此大胆,这等话也敢写在宫宴之上。
礼部官员更是吓得冷汗直流,连忙看向太子,生怕殿下动怒。
江无咎却没怒。
他放下酒杯,缓步走下台阶,走到案前,垂眸看着纸上的诗句。
字迹力透纸背,藏着一股不甘的韧劲,像极了她这个人。
他抬眸看向云礼,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语气依旧平淡:“沈姑娘好大胆子。宫宴之上,说本宫……说大靖盛世是万骨堆砌,就不怕治你非议朝政之罪?”
云礼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民女不敢非议朝政。只是读史有感,古来王朝兴盛,皆离不开将士浴血、百姓安居。盛世来之不易,更当警醒,民女只是据实而言。若殿下觉得民女失言,民女甘愿领罚。”
她说得冠冕堂皇,句句占着理,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句“一将功成万骨多”,写的是江临渊,写的是大靖的江山,是她南梁的万骨亡魂。
江无咎盯着她看了许久。
女子站在春日暖阳里,眉眼清冷,身姿挺直,明明是一介布衣,却有着不输世家贵族的风骨。
可那双眼睛里,藏着太深的东西。
像寒潭,像灰烬,像淬了冰的火。
他忽然笑了,伸手拿起那张纸,递给身旁的谢珩。
“说得好。”他声音清朗,传遍全场,“盛世便该有警醒之言。沈姑娘虽为女子,见识却胜过许多男儿。赏。”
一场风波,被他轻描淡写地揭过。
非但没罚,反倒重赏。
众人皆是愕然,随即越发看不透这位沈姑娘与太子殿下的关系。
云礼也微微一怔,随即垂眸谢恩。
她看不懂江无咎。
他明明在试探她,怀疑她,却又当众抬举她,护着她。
是欲擒故纵,还是另有所图?
宴席散时,暮色已至,宫灯次第亮起。
云礼带着晚翠往宫外走,行至一处偏僻的宫巷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姑娘留步。”
云礼脚步一顿,缓缓回身。
江无咎立在宫灯之下,玄色衣袍被暖光镀上一层金边,面容隐在光影里,看不真切。他屏退了左右,孤身一人站在那里,周身的温润之气淡了许多,反倒透出几分深不可测的压迫感。
“殿下还有何吩咐?”云礼屈膝行礼,语气平静。
江无咎走近几步,停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锐利,像是要穿透她的伪装,看清她骨子里的东西。
“沈烬。”他念出她的化名,语气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你到底是谁?”
云礼心头巨震,面上却分毫未显,抬眸疑惑地看着他:“殿下何出此言?民女就是沈烬,江南人士。”
“是吗?”江无咎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你作诗的笔锋,你说话的气度,你看宫墙的眼神……都不像一个普通的寒门女子。”
他微微俯身,凑近她几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蛊惑,又带着几分压迫:“你接近京城,入宫赴宴,到底想做什么?”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云礼浑身紧绷,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指尖已经触到了袖中藏着的短刃。
杀了他?
不行。
此处是皇宫,杀了他她也走不掉,三年蛰伏便会功亏一篑。
她压下翻涌的杀意与慌乱,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眼底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清冷与疏离:“殿下想多了。民女入京,不过是想寻个出路,一展才学,不负家父教诲。若殿下觉得民女身份可疑,大可派人去查。”
她坦荡得很,仿佛真的身正不怕影子斜。
江无咎看着她,看了许久,直看得云礼手心冒汗,几乎要绷不住的时候,他才直起身,恢复了往日的温润模样。
“本宫随口一问,姑娘不必紧张。”他淡淡道,“姑娘大才,往后若有机会,可入东宫幕僚署,为国效力。”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巷深处。
云礼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好险。
江无咎果然已经怀疑她了。
他没有当场拆穿,反而抛出橄榄枝,是想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吗?
“公主……”晚翠快步上前,声音带着后怕,“太子他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云礼摇了摇头,眼神冷了下来:“他只是怀疑,没有证据。”
她望向江无咎离去的方向,眼底寒光乍现。
“邀我入东宫?”
“也好。”
“我正愁找不到机会靠近他。”
“他既然主动递了台阶,我便顺着往上走。”
“我倒要看看,这位温润如玉的太子殿下,肚子里到底藏着多少算计。”
“也看看,这江氏的江山,到底有多牢固。”
晚风卷起她的衣袂,宫灯的光影落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这场始于试探的棋局,才算真正落子。
他在明,她在暗;他揣度她的来历,她算计他的性命。
无人知晓,这步步紧逼的试探,终有一日,会变成万劫不复的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