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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土成灰,三年藏刃

君长辞

永安三年,冬。

大雪覆了整座南梁皇城。

铅灰色的天穹低垂,碎雪簌簌砸在残破的宫墙之上,混着未干的暗红血色,冻成刺骨的冰凉。昔日锦绣巍峨的大梁皇宫,十里宫灯尽灭,朱墙倾颓,玉阶染血,漫天风雪里,只剩断壁残垣,与遍地亡魂。

这一日,南梁亡。

年仅十七的南梁嫡长公主云礼,跪在冷宫荒芜的雪地里,十指深深抠进冻硬的冻土之中,指尖鲜血淋漓,混着白雪,红得刺眼。

她的父皇,南梁最后一位帝王,自缢于紫宸殿横梁,以身殉国。

她的母后,后宫诸妃,宗室皇子公主,全数饮鸩赴死,宁死不降。

她年仅二十的兄长,当朝太子云峥,持剑守在皇城正门,身中数十刀,尸身立于城门之下,至死未倒,护了最后一刻大梁尊严。

满门宗室,千年国祚,尽数葬于这场寒冬风雪之中。

“公主,快走!再不走,来不及了!”

贴身侍女晚翠死死拽着她的衣袖,声音嘶哑破碎,浑身是伤,单薄的衣衫早已被风雪浸透,冻得瑟瑟发抖。身后是越来越近的铁骑踏雪之声,金戈铿锵,踏碎了皇城最后的寂静。

那是大靖的兵马。

是江临渊的兵马。

是覆灭她大梁万里山河、屠戮她满门宗亲的仇敌。

云礼缓缓抬头,一双素来温润清透、藏着星河月色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死寂的荒芜与彻骨的寒恨。漫天飞雪落进她的眼底,融不开半分温度,只剩燎原的、焚尽一切的恨意。

三年前,大梁与大靖尚且睦邻友好,互通邦交。

三年后,大靖帝江临渊悍然撕毁盟约,挥师南下,铁骑踏破大梁国门,一路势如破竹,屠城千里,血洗皇城。

朝野倾覆,山河破碎,苍生流离。

世人皆言,大靖狼子野心,觊觎大梁富庶江山久矣,一朝发难,覆灭百年南梁。

满城血泪,万骨枯槁,所有罪孽,尽数冠于江氏皇族头顶。

而她云礼,大梁嫡长公主,是这场亡国浩劫里,唯一活下来的宗室嫡系。

是唯一的遗孤,唯一的复仇者。

“走?”

云礼轻声开口,嗓音干涩沙哑,像是被风雪磨碎一般,温柔的语调里,裹着蚀骨的冷戾。

她缓缓松开抠着冻土的手指,掌心血肉模糊,雪落在伤口上,疼得钻心,可这点皮肉之痛,比起满门覆灭、国破家亡的滔天剧痛,不值一提。

“家国俱亡,亲人尽死,我能往哪里走?”

晚翠泪如雨下,跪在雪地里拼命磕头:“公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您活着,大梁就不算彻底亡!只要您活着,总有一日,能为陛下、皇后、太子殿下,为万千亡魂报仇雪恨!”

报仇雪恨。

四个字,像是烈火,骤然灼烧了云礼早已死寂的五脏六腑。

是啊,她要活着。

她不能死。

江临渊屠戮她满门,踏碎她山河,毁她家国盛世,这笔血海深仇,她若死了,便无人再讨。

大梁无男儿,那便由她这个亡国公主,执残刃、担血债,终其一生,倾覆大靖,诛尽江氏!

云礼缓缓站起身,一身素白宫衣沾满血污与碎雪,身姿纤细单薄,却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永不弯折的残竹。

她最后回头,望向身后残破的紫宸殿,望向那片埋葬了她所有童年、亲情、盛世的故土。

那里有她无忧无虑的十五年公主岁月,有父皇的宠溺,有兄长的庇护,有大梁四海升平、国泰民安的锦绣光景。

可如今,尽数成灰。

“父皇,母后,兄长,”

她垂眸,睫毛轻颤,滚烫的泪珠终于砸落,融进冰冷的雪地里,瞬间消散无踪。

“女儿不死。”

“今日梁土成灰,我云礼立血誓于此——此生不灭大靖,不诛江氏,不复大梁,誓死不休!”

“凡江氏血脉,凡大靖权贵,我必步步蚕食,寸寸清算!”

风雪呼啸,卷着她决绝的誓言,回荡在空旷死寂的皇城之上,苍凉而凄厉,刻入骨血,永世不毁。

晚翠死死扶住她颤抖的身子,哽咽叩首:“奴婢誓死追随公主!助公主复仇,万死不辞!”

云礼闭上眼,压下眼底翻涌的血泪与崩溃,再睁眼时,所有柔软、天真、明媚,尽数湮灭。

从此,世间再无南梁嫡公主云礼。

只剩复仇者,沈烬。

烬者,火烧余灰,灭尽过往,唯余恨意。

……

三载光阴,弹指而过。

大靖,京都,永安二十七年,春。

时隔三年,昔日大梁亡国的血色风波,早已被盛世繁华掩埋。大靖一统南北,国泰民安,京城十里长街,车水马龙,烟雨繁华,再无人提及当年覆灭的南梁,再无人记得那个葬身风雪的末代王朝。

三年蛰伏,足以磨掉所有青涩与狼狈,足以将一把稚嫩钝刃,淬成藏于袖中的夺命寒锋。

京城西隅,一处清幽雅致的别院中,春日海棠开得繁盛,落英纷飞,铺满青石小径。

亭中静坐一名白衣女子。

女子素衣素雅,眉眼清绝,容颜温婉恬淡,眉眼间带着几分与世无争的清冷温润,看上去不过弱冠之年,气质清雅如月光流水,全然不见半分戾气。

她便是沈烬,亦是隐姓埋名三年的云礼。

三年来,她隐于市井,褪去所有公主尊荣,日夜磨砺心智、苦学权谋、操练人心、组建暗线。她收敛所有锋芒,藏起满身血仇,学着隐忍、算计、伪装、步步为营。

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金枝玉叶,如今能运筹帷幄,能算尽人心,能于无声处布下杀局。

三年蛰伏,她养精蓄锐,收拢前朝残余旧部,渗透大靖底层朝野,布下无数暗棋,只为今日,踏入大靖权力中心。

“公主,宫里的赏花宴请柬,送来了。”

晚翠端着清茶走入亭中,神色恭敬,眼底带着掩不住的凝重与期待。

三年蛰伏,今日,终是入局之时。

云礼抬手,指尖轻拂过飘落的海棠花瓣,动作轻柔温婉,眼底却一片凉薄。

大靖皇室春日赏花宴,京中所有权贵子弟、世家英才尽数赴宴。

而这场宴会的主人之一,便是大靖储君,当朝太子——江无咎。

仇人之独子。

江氏最尊贵、最受器重、未来将执掌万里江山的继承人。

是她复仇路上,最关键的一步棋,亦是她未来最大的敌人。

三年来,她听过无数关于江无咎的传闻。

这位太子,年少成名,智冠天下,温润儒雅,心性深沉,年纪轻轻便辅佐帝王处理朝政,制衡权臣,手段雷霆,城府极深,是朝野公认的天定储君。

世人赞他:温润无咎,乾坤在心。

可在云礼眼中,他骨子里流淌的,是沾满大梁鲜血的江氏血脉。

他的父帝是刽子手,他的盛世,是踏碎她家国、堆积她族人白骨换来的。

他的温润儒雅,他的盛世风华,皆是建立在大梁的废墟之上。

“江无咎……”

她轻声念出这三个字,语调平淡,舌尖却抵着后槽牙,压下心底翻涌的恨意。

三年蛰伏,她避过所有耳目,隐忍至今,只为靠近皇权中心。

而靠近江临渊最好、最快的路,便是靠近他唯一的儿子——江无咎。

“备好衣衫。”云礼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今日赏花宴,我亲自去会一会,这位大名鼎鼎的大靖太子。”

晚翠心头一紧:“公主,此人城府极深,心思难测,您初次与他相见,万万不可冲动。”

“我知晓。”

云礼抬眸,望向繁华京城的方向,眼底覆着一层经年不化的寒霜。

“三年都等了,我不急这一时。”

“我要的,从不是一时的刺杀逞快。”

“我要的,是江氏江山崩塌,是他江家,血债血偿,倾覆殆尽。”

春风拂过,吹起她素白衣衫,身姿清绝,温婉如画,可那双漂亮的眼眸里,藏着蛰伏三年的燎原杀机。

今日初见。

她是怀刃赴局的复仇者。

他是高居庙堂的仇子。

棋局已开,爱恨始落。

无人知晓,这场始于仇恨的相遇,终将颠覆所有人的宿命。无人知晓,这步步为营的算计,终会变成蚀骨沉沦的爱意,无人知晓,这漫天血海深仇,从头到尾,只是一场错了三年的荒唐误会。

更无人知晓,始于血海、终于永诀的他们,从第一眼相遇开始,就注定了余生无赦,爱恨无咎,山河永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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