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味道

夜色像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地罩在城市上空。街灯光晕一圈圈洒下来，把水泥路面染成黯淡的橘黄。

珏月叼着那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四条小短腿迈得又快又轻。她的爪垫软乎乎的，落在柏油路面上几乎没有声响，只有尾巴在身后一晃一晃，像飘在夜风里的一小朵蒲公英。

她觉得自己可厉害了。

那个男人走得不算快，步伐沉稳，黑衬衫的背影在路灯下拖出长长的影子。珏月就跟在那道影子里，他走她也走，他转弯她也转弯，始终保持着一个自认为的安全距离。

瞧瞧，这不就是天赋吗？

那些话本里写的江湖高手、飞檐走壁的女侠，跟踪技术也不过如此吧？一只鸡翅，还换她堂堂神明麾下吉祥物，啊不对，神兽的贴身护送，这人类简直赚麻了。

人，你赚了。

珏月越想越得意，尾巴翘得更高了些，嘴里叼着的鸡骨头也跟着一翘一翘的。她甚至开始想象等会儿的情形——这男人到家了，说不定就把打包袋往桌上一放，她就趁机溜进去，躲在沙发底下。

等他睡着了，那一整袋鸡翅还不都是她的？

完美。

就是感觉他住得有点远。

她都拐了好几条巷子了，腿又开始酸了。

正想着，前方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珏月反应极快，“嗖”地一下把自己塞进路边一辆轿车的底盘下面。白色的尾巴从车底露出来一小截，毛茸茸的，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

她屏住呼吸。

安静。

路灯嗡嗡响。什么动静也没有。

珏月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一只眼睛往外瞄——

他好像只是停下来看了一眼手机。

还好还好。她就说嘛，她的跟踪技术怎么可能会被发现。

屏幕的冷白光线照亮了男人的侧脸，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看完了信息就按掉屏幕，继续往前走。

珏月从车底钻出来，抖了抖毛上的灰，继续跟上。

这回她更自信了。

之后男人又停了两次，一次是系鞋带，一次是掏出钥匙在手里转了转。每一次珏月都以各种刁钻的角度躲了过去——垃圾桶后面、电线杆旁边、共享单车的车筐底下。

她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天才，要不是被贬下凡间，她现在应该在神界拿个“潜伏之王”的称号。

终于，男人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停了下来。六层楼，灰扑扑的外墙，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照得门口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有些瘆人。

一楼有一扇铁门，墨绿色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门牌号看不清了，被一张褪色的福字遮住了一大半。

就住这儿？

看着是有点普通。这男人浑身上下那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她还以为得配个独栋别墅或者某个挂着“闲人免进”牌子的地下基地呢。

珏月缩在小区的花坛后面，扒着水泥台子只露出两只眼睛。她看见男人在铁门前站定，钥匙已经拿在手里了，却迟迟没有插进去。

他在干什么？

月光透过楼间的缝隙落下来，勾勒出男人挺拔的轮廓。他站在门口，没有回头，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像在等。

然后，他晃了晃手里那只打包袋。

纸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鸡翅的香味被夜风送出去，正好飘到花坛的方向。

珏月下意识咽了口口水。

他晃袋子干什么？引诱她？

呵呵，她是那种会被这种低级手段钓出来的笨狐狸吗？

“别躲了。”

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每一个字都像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他又说了一句。

“你身上的太阳味道，我在这里就闻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