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耳根红了

第二章 他的耳根红了

初秋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落在斑驳的课桌上。

早读的朗朗书声铺满整间教室，是整齐的语文课文朗读声，却盖不住最后一排悄无声息的暗流涌动。

陆时衍盯着纸条上那行温软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字迹，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薄薄的纸片，几乎要将纸边捏出褶皱。

请多指教啊，死对头。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根软羽毛，轻轻搔在他心口，搅得他满心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偏偏又躁不起来。

以往的林知夏，从来不会这样。

从前两人狭路相逢，永远是针尖对麦芒，句句带刺，寸步不让。哪怕只是不小心碰到对方的课桌，都要冷着脸互怼半天，谁都不肯先低头。他以为这次重逢，依旧是熟悉的剑拔弩张，可她今天红着眼撞进他怀里，轻声道歉，温顺得不像她本人。

现在还笑着跟他说，请多指教。

陆时衍薄唇紧抿，抬眼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女。

林知夏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细碎的阳光落在她乌黑的发梢，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她嘴里含着草莓棒棒糖，腮帮子微微鼓起一点，清甜的果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萦绕在两人之间狭小的课桌空隙里。

她捧着语文书，目光落在书页上，长长的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看起来乖巧又安静。

可方才那眨眼的狡黠笑意，分明还刻在陆时衍的脑海里。

装的。

他笃定地想。

这女人肯定又憋着什么坏心思，指不定是想趁着做同桌的机会，找机会捉弄他，跟他吵架。毕竟十几年的死对头，本性怎么可能说变就变。

陆时衍眸光沉了沉，拿起黑色水笔，力道极重，在纸条上刷刷写下一行字，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面。

【少来这套，安分点，别惹我。】

写完，他不耐烦地用指尖把纸条弹回林知夏桌面。

纸张轻轻落地，发出细微的声响。

林知夏垂眸看去，看着他力透纸背、满是戾气的字迹，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还是熟悉的样子。

桀骜、别扭、嘴硬，浑身都是拒人千里的冷淡，是十七岁张扬肆意、无忧无虑的陆时衍。

不是后来那个在商场里杀伐果断、冷漠寡言，最后为了护她满身伤痕，倒在血泊里的男人。

真好。

她活着回来了，他也好好的，平安无恙，鲜活热烈。

前世所有的悔恨、痛苦、天人永隔的绝望，在这一刻，好像都被眼前少年鲜活的模样抚平了大半。

林知夏拿起笔，字迹清秀柔软，慢悠悠地在后面补了一句。

【不惹你，我好好同桌。】

她态度温顺得过分。

陆时衍看着那行字，莫名被噎了一下。

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怼人的话，瞬间全部堵在喉咙里，进退两难。

他莫名觉得别扭，浑身都不自在。

旁边几个刚才在校门口看热闹的男生，此刻频频侧头偷看，眼神里写满了震惊与八卦。

他们跟陆时衍混了这么多年，太清楚他和林知夏的关系了。这两位从小到大的死对头，见面必吵，吵架必赢，是整条街、整个学校都知道的冤家。

结果今天，林知夏不仅不跟陆时衍吵架，还乖乖坐在他旁边，温顺得不像话，甚至还主动示好？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坐在斜前方的江宇忍不住偷偷回头，对着陆时衍挤眉弄眼，口型无声比划：陆哥，什么情况？你俩和解了？

陆时衍瞥见他八卦的样子，眉头狠狠一皱，眼神冷厉地扫过去，威慑力十足。

江宇立马缩回头，假装认真读书，不敢再乱看。

周遭的细碎目光太多，落在身上密密麻麻。陆时衍心烦意乱，干脆扭过头，单手撑着下巴，看向窗外，刻意避开了身侧的少女。

只是他刻意紧绷的侧脸，微微泛红的耳根，却彻底出卖了他的情绪。

清甜的草莓糖味道一直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搅得他心绪不宁，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身边的林知夏格外安分。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故意撞他的胳膊、抢他的笔、故意跟他找茬，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书、默读课文，偶尔翻页，动作轻柔，没有一点吵闹的动静。

可越是这样安静，陆时衍越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习惯了她的张牙舞爪、伶牙俐齿，习惯了她满眼敌意地瞪着他，习惯了她处处跟他作对。从未见过她这般温柔安静、眼底带着细碎温柔的模样。

陌生，又让人心慌。

林知夏余光将他所有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看着少年泛红的耳根，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上辈子的她，被林薇薇的花言巧语蒙蔽了双眼。

林薇薇是她名义上的表妹，总是装作温柔体贴、处处为她着想的样子，在她耳边不停挑拨她和陆时衍的关系。

林薇薇说，陆时衍霸道自私，处处针对她，从小到大所有的矛盾都是陆时衍的错；说陆时衍讨厌她、记恨她，巴不得她过得一塌糊涂；说陆时衍接近她，从来都是为了欺负她、看她笑话。

年少无知、心性单纯的她，信了。

于是她敌视陆时衍，厌恶陆时衍，把所有的坏情绪都发泄在他身上，跟他针锋相对十几年，硬生生推开了这个全世界最爱她、最后为她付出生命的人。

她一次次听信林薇薇的谗言，和陆时衍吵架、决裂，看着他一次次无奈退让、隐忍包容，却只当他是理亏心虚。

直到最后那场瓢泼大雨，危机来临，所有人都自顾自逃命，唯独陆时衍不顾一切挡在她身前，用性命护住了她。

临死前，他满身鲜血，气息微弱，却还笑着叮嘱她，别再傻傻受人欺骗。

直到那时，她才幡然醒悟，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那些年陆时衍的别扭护短、暗中包容、默默撑腰，全部被她的任性和偏见视而不见。

而她真心相待的林薇薇，才是披着温柔皮囊的毒蛇，蚕食她的人生，算计她家产，最后冷眼旁观看着她坠入深渊、家破人亡。

重活一世，她再也不会傻了。

欠陆时衍的，她要用余生，一点点全部补回来。

至于林薇薇，前世她吞下去的所有委屈、痛苦、算计，这辈子，她会连本带利，一一讨还。

“叮铃铃——”

清脆的早读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打断了林知夏的思绪。

喧闹声瞬间席卷整间教室，同学们纷纷放下课本，起身打闹、聊天，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热闹起来。

陆时衍直起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被捏皱的纸条，刚想随手塞进抽屉。

身侧的林知夏忽然偏过头，凑近了几分。

少女清甜的气息扑面而来，比方才的草莓糖味更软更甜。

她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声音轻轻的，软糯温柔，只有两人能听见：“陆时衍，以后多多关照啦，同桌。”

距离骤然拉近。

温热的气息擦过少年的耳廓。

陆时衍的身体瞬间一僵，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冲上头顶。

他猛地转头，撞进少女清澈干净的眼眸里。

那双曾经永远盛满愤怒、厌烦、敌意的眼睛，此刻干干净净，盛着细碎的阳光，温柔得不像话，还带着点点浅浅的笑意。

四目相对。

一秒，两秒。

空气骤然安静。

陆时衍怔怔地看着她，心跳莫名乱了节奏，狂跳不止，撞得胸腔微微发颤。

下一秒，他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目光，耳根的红色一路蔓延，染红了整片耳尖，连脖颈都染上淡淡的绯色。

他别过脸，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冷淡不耐烦，却藏不住一丝慌乱：“知道了，啰嗦。”

话音落下，他飞快抬手，伸手扯了扯领口，试图压住心底莫名的悸动。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短短一瞬，他的心，乱得彻底。

林知夏看着他口是心非、耳根通红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心底软软的，满是暖意。

真好。